其實,阿綰這句話話一出口,自己都是心下一緊。當初說出明樾臺的女子用這種方案牽絆恩客的隱秘手段時,并沒有覺得有何不妥。現在看到紅柳的時候,忽然意識到,此事雖在風月場中心照不宣,但被攤開在這許多軍士將領、尤其是李信這般人物面前,恐怕日后咸陽城中稍有身份的恩客再去明樾臺,都會對此多加提防,甚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想到姜嬿得知此事后可能的震怒,阿綰背后不禁沁出一層薄汗。
她硬著頭皮,迎著紅柳瞬間變得驚惶的目光,低聲道:“紅柳姐姐,這事……瞞不住了。我……我都告訴他們了。”
“阿綰!”紅柳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極其用力,“你怎敢……你阿母若知曉,定會活活打死你的!”
“事已至此,顧不得那許多了。”阿綰嘆了口氣,將那些后怕暫且壓下,眼下查明李湛死因才是緊要,“姐姐,你先定定神。李屯長……他便是三年前為你贖身、贈你玉佩的那位心上人,對么?”
“嗯……”紅柳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怎會如此……郎君他……前日還應得好好的……這往后,叫我們母子三人如何活得下去……”她的哭聲哀婉欲絕,令人聞之心酸。
“玉佩,”阿綰伸出手,“給我看看。”
紅柳淚眼朦朧地怔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待明白阿綰的意思后,才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襟內摸索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小物件。層層打開,里面赫然是半塊溫潤的青白玉佩,邊緣圓滑,斷口處能看到精細的陰刻紋路。
另一旁,仵作樊云早已準備好,立刻將從李湛尸身上取下的那半塊玉佩遞了過來。阿綰將兩半玉佩小心翼翼地對在一起——嚴絲合縫!兩塊殘玉完美地拼接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形,其上纏繞的云紋連貫流暢,絲毫看不出斷裂的痕跡。
阿綰雙手捧著這枚終于“團圓”的玉佩,轉身遞給了蒙摯:“將軍請看,這玉佩確是一對。紅柳姐姐這塊與李屯長身上那塊紋路、斷口完全契合。我自幼在明樾臺長大,與紅柳姐姐相識已久,她性子柔婉,與世無爭,絕非能做出毒殺之事的人。”
蒙摯接過那枚完整的玉佩,指尖感受著玉質的溫涼與拼合處的細微凸起。他目光深沉,看了阿綰一眼,“你的話雖有情理,但斷案不能全憑一面之詞。殺人之事,有時緣由晦澀,超乎常人想象。”
“將軍說的是。”阿綰沒有強辯,卻也悄然一轉,“但我并非空口白話。紅柳姐姐與李屯長情誼深重,且已育有子女,她有何理由要自斷依靠,毒殺愛人?若說為情……她眼中悲痛絕非作假;若說為財……李屯長顯然并未薄待她。更何況……”
“老夫不管這些兒女情長!”李信果然又開始不耐煩了,他關心的重點早已轉移,盯著一旁被李母摟著的兩個孩子,語氣斬釘截鐵,“我只知道,這兩個孩子既是我李家血脈,就必須認祖歸宗!來人,將孩子帶走!”
“不——!不要!那是我的孩兒!誰也不能搶走!”紅柳聞言,掙扎著想要撲過去,卻被辛衡下意識地攔了一下。她涕淚交加,發髻散亂,方才那點弱質風流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母親護犢的瘋狂,“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李信面色冷硬,絲毫不為所動:“你一介章臺女子,李家豈能容你入門?孩子跟著你,能有甚么好前程?帶回李家,自有他們的造化!”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殘忍而現實。
阿綰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嗡嗡作響。是啊,楚館女子身份低微,李湛生前只能將她藏于外宅。如今人死燈滅,這高門大戶便要理所當然地奪走她視若性命的孩子!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挺直了本就纖細的脊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竟蓋過了紅柳的哭泣:“大將軍!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女子身上,李信更是滿眼兇光。
阿綰毫無懼色,朗聲說道:“紅柳姐姐三年前便已贖身,依《秦律·戶律》,她如今是清白自由的民籍,可與良人通婚,自立門戶!她也并非李家婚配女子,又不是李湛家奴,亦未簽下賣身契,她有權決定自己和孩子的去留!即便……即便魏家女郎,”她目光掃向臉色微白的魏珍,“也并未嫁入李家,她亦有自主之權。大將軍縱然位高權重,亦無權強行拆散骨肉,奪人子女!此非律法所容!”
這番話擲地有聲,引用的竟是秦律條文,不僅李湛父母愣住了,連蒙摯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放肆!”李信何曾受過如此頂撞,尤其對方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匠女,頓時勃然大怒,“這里何時輪到你來說話!”
若是尋常人,早被這雷霆之怒嚇得魂飛魄散。但阿綰竟只是微微吸了口氣,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仰起臉,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李信,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小女兒的委屈和理直氣壯:“大將軍,這又是您的不對了!方才明明是您讓我說的,還許諾說錯了也不怪罪,說對了便有飴糖吃。怎么如今我說了,您又不認了?我并非貪圖您的飴糖,但為人處事總要講個道理公道不是?您這般出爾反爾,與那鄉間蠻橫無理的富戶老翁有何分別?實在是……太不應當了!”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脆,帶著少女特有的耿直,竟將李信噎得一滯。
一旁的辛衡聽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地悄悄扯了扯阿綰的衣擺,低聲咳嗽示意她見好就收。
阿綰感受到辛衡的提醒,話音略頓,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掃過李信的臉色。見他雖面色鐵青,胡須微顫,卻并未立刻發作,只是瞪著一雙虎目死死盯著自己,她心中稍定,知道這位老將軍雖霸道,卻并非完全不講情理之人,至少此刻,自己的話他聽進去了一些。
她立刻趁熱打鐵,聲音放緩了些,卻依舊清晰:“大將軍,我們今日來此,首要之事是查明殺害李屯長的真兇,而非在此爭執孩子歸屬,令逝者不安,生者痛苦。若因強搶孩子而逼出人命,或是錯過了真正的線索,豈非本末倒置?這也是我不愿讓魏家女郎白白帶路的原因。”
她的話語邏輯分明,竟一時讓李信無法反駁。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她已說完之時,阿綰忽然朝向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圍的魏珍,大聲問道:“但是——魏家女郎,你手中緊握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