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暑假二三事
- 80后那些事之故鄉(xiāng)記憶
- 青崖向陽花
- 5592字
- 2025-08-30 07:00:00
暑假的帷幕,在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唱中悄然拉開。最初的幾天,一種莫名的空虛感縈繞著我。不再需要清晨奔赴學校,時間仿佛一下子被拉長,卻又無所依托。我常常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綿延的山巒發(fā)呆,腦海里偶爾還會閃過畢業(yè)那天紙屑紛飛的場景——那些被撕碎的照片碎片在空中打著旋,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帶著某種決絕又悵惘的意味。教室里喧鬧的告別聲猶在耳畔,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畢業(yè)快樂”尚未擦去,可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這種戛然而止帶來的失重感,讓最初的假期顯得漫長而空洞。
一個傍晚,灶膛里的火剛生起,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母親正準備熬粥。窗外傳來一聲熟悉的口哨,悠長而響亮,劃破了夏日傍晚的寧靜。我探頭出去,看見王小軍牽著他家那頭溫順的老牛,站在籬笆外朝我招手。他咧著嘴,那對標志性的虎牙在夕照下格外顯眼,黝黑的臉上洋溢著熟悉的笑容。
母親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看了看窗外,笑了笑。“小軍來啦?去吧,”她溫和地對我說,“別總悶在屋里,跟著去散散心。順便看看能不能撿些菌子回來,晚上給你們添個菜?!?
我應了一聲,換上那雙破舊的解放鞋,拎起墻角的竹籃跑了出去。
七月的鄉(xiāng)間,飽滿而豐饒。稻田已徹底變成了花海,有的開始抽穗,在微風中泛起層層漣漪。空氣里混雜著稻香和泥土被陽光炙烤后的特殊氣味,這是一種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土地的氣息。小軍是個閑不住的,一路上不是用彈弓瞄準樹梢的樹葉,就是踢著路邊的石子。他家的老牛慢悠悠走在前面,龐大的身軀顯得安詳從容,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驅趕著討厭的牛虻。牛鈴隨著步伐發(fā)出沉悶而有節(jié)奏的“叮當”聲,像是為我們的腳步打著拍子。
“學校里那些書,都快忘光了吧?”小軍忽然回頭問道,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才幾天?不過,確實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小軍嘿嘿一笑,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打了個漂亮的水漂,石頭在路邊的水洼上跳躍了四五下才沉沒?!拔铱窗。€是咱們這兒自在?!?
很快上了后山。山里的氣息瞬間變得不同,松脂的清香、腐葉的醇厚和不知名野花的淡雅芬芳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陽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成碎片,斑駁地灑在長滿青苔的地上,仿佛鋪了一層流動的金色地毯。溫度也驟然降了下來,涼爽宜人。
小軍果然是找菌子的好手。他眼睛尖,經驗足,知道哪種樹下愛長什么菌子。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層厚厚的松針,露出一叢肥厚的牛肝菌,褐色的菌蓋飽滿誘人。他熟練地用帶來的小木鏟連根撬起,仔細地抖掉泥土,然后才放進我的籃子里。
“這種最好吃,”他得意地說,“燉湯鮮得很。我奶說,城里人花大價錢都買不到這么新鮮的?!?
我學著他的樣子,在林間仔細搜尋。開始時笨手笨腳,不是下手沒輕重挖碎了菌子,就是誤判了種類,把不能吃的毒菌當成寶貝。小軍也不惱,只是湊過來,指著毒菌上細微的斑點或者特殊的菌環(huán)特征,默默地再次示范。漸漸地,我也能獨自發(fā)現(xiàn)一兩朵隱藏在樹根角落或者落葉下的美味了。那種撥開層層阻礙、驀然覓得寶藏的驚喜,像一顆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泛起漣漪,一點點驅散了盤踞心中多日的郁結。
林間靜謐,只有偶爾的鳥鳴和雙腳踩在枯枝落葉上發(fā)出的沙沙聲?;@子的重量漸漸增加,菌子特有的濃郁香氣陣陣散發(fā),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構成夏天山野最獨特的氣息。
我們坐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大山石上休息。山風拂過,帶來沁人涼意,吹干了額角的細汗。遠處,村莊安靜地臥在山坳里,紅磚房的校舍在成片的灰瓦屋頂中顯得格外小巧,幾乎縮成了一個模糊的紅點。那里曾經是我們世界的中心,如今望去,卻顯得遙遠而渺小。
小軍望著天邊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云,忽然低聲說:“其實,我覺得不去鎮(zhèn)上讀書,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彼吡颂吣_下的石子,“你看這山,這水,地里的莊稼,圈里的牲口……一輩子和它們打交道,知根知底,自在踏實,也挺好?!?
我沒立刻接話。我知道小軍并非全然甘心。有一次在他家一起寫作業(yè)——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看到他數(shù)學課本的空白處,用鉛筆畫著一艘揚帆起航的大船,線條粗糙卻充滿力量,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去遠方”。那艘船,和他此刻語氣里那絲不易察覺的飄忽,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
休息夠了,我們繼續(xù)往山林深處走去。運氣出奇地好,竟在一片櫟樹林下發(fā)現(xiàn)了一大片雞樅菌!白花花一片,像撒了一地的銀子,在透過樹葉縫隙的光線下甚至有些晃眼。我們驚喜地幾乎撲上去,小心翼翼地用小木鏟將它們盡數(shù)收入籃中,生怕碰壞了一點。這份意外之喜讓我們的竹籃一下子變得沉甸甸的。
日頭偏西,天空染上絢爛的晚霞。兩個竹籃都已滿滿當當。下山時,老牛的鈴鐺叮當作響,為我們歸途伴奏。夕陽把我們和老牛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蜿蜒的山路上,模糊了界限。那一刻,我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山林的綠意、收獲的喜悅,還有小軍無聲的陪伴,悄悄地填滿了一些。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感覺,慢慢取代了之前的虛浮。
回到家,母親看到滿滿一籃形態(tài)各異、新鮮水靈的菌子,又驚又喜。當晚,飯桌上就多了一碗鮮香撲鼻的菌子湯。湯色清亮,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喝著自己親手采摘的成果,那滋味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鮮美,滑入胃里,暖至心底。
隔了幾天,是鎮(zhèn)上逢集的日子。天還沒亮,窗外還是一片蟹殼青,我就被母親叫醒。她塞給我?guī)酌稁еw溫的硬幣,讓我去買些針線和新出的細鹽,剩下的可以自己買點零嘴解饞。
趕集對于鄉(xiāng)下孩子,總是充滿誘惑。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們聚到那條不算長的街道,人流摩肩接踵,各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相遇的寒暄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幾乎要掀開屋頂??諝饫镲h蕩著油炸糕點的甜膩香氣、鹵味的濃烈咸香和瓜果的清新氣息,各種味道交織,構成集市特有的活色生香。
我買好了母親要的東西,捏著手里剩下的寶貴的一塊五毛錢,在熙攘的人群里擠來擠去,眼睛掠過一個個零食攤子,心里盤算著是買一根甜糯的煮玉米,還是一塊香脆滾燙的炸糍粑,或者是一小包撒著辣椒面的酸蘿卜片。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遲疑的、細弱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喂?”
我回過頭,看見小美站在一個賣笸籮簸箕的雜貨攤子旁,手里捏著衣角,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她穿了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淺藍色碎花裙子,頭發(fā)依舊扎成兩個羊角辮,辮梢系著紅色的毛線繩,看起來干凈又利落。
她也愣了一下,臉上微微泛紅,小聲說:“是跟我媽來的,她去那邊買布了,讓我在這兒等著別亂走?!彼D了頓,聲音更小了些,幾乎像耳語一樣,“……那天,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我知道她指的是畢業(yè)那天我塞給她的那顆快要融化的水果糖,和那句遲來的、為之前爭吵而道的歉。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感覺臉頰也有些發(fā)燙:“沒、沒事兒,都過去了?!?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集市的喧囂背景音——小販的叫賣、人們的談笑、收音機里的歌曲——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變得模糊而遙遠??粗裏o意識地絞著手指,我忽然鼓起勇氣,沒話找話地問:“誒,你知道陳婆婆家的米涼粉,今天出攤了嗎?”
她眼睛亮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呢,我沒看見?!?
“那我們……去找找?我請你吃?!痹捯怀隹诓庞X唐突,連忙補充道,“反正我也正好想去吃一碗,饞了好久了?!?
她猶豫了一下,睫毛顫了顫,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嗯。”
陳婆婆的涼粉攤支在街道盡頭一處老房子的屋檐下,幾張矮桌矮凳幾乎都坐滿了人。我們等了一會兒才占到兩個位置。攤主陳婆婆動作麻利極了,手持特制的刨子,對著大塊晶瑩剔透、顫顫巍巍的米涼粉刮下去,淡黃色的涼粉絲瞬間落下,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兩碗?”陳婆婆頭也不抬地問。
“嗯,兩碗!”我趕緊點頭。
兩碗淋著紅亮亮的油潑辣子、撒著焦香花生碎、翠綠蔥花和開胃酸腌菜的涼粉很快端上來?!拔褰清X一碗。”陳婆婆一邊忙活著給別的客人刮涼粉一邊說。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捏得有些皺巴巴的一元錢紙幣遞過去。米涼粉口感爽滑細膩,帶著溫和質樸的米香。調料汁酸辣得當,紅油香而不燥,酸腌菜恰到好處地解了膩,增添風味。一口下去,酸、辣、香、滑多種口感在舌尖炸開,刺激得額頭微微冒汗,卻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小美瞇著眼睛,被辣得輕輕吸了口氣,嘴角卻抑制不住地漾開淺淺的笑意。我們之間那點殘留的尷尬和生疏,似乎也在這碗酸辣淋漓、痛快直接的小吃中消融了。我們比劃著聊起暑假的瑣事,她說她這些天主要在幫家里編草席,手指都磨得有點粗糙了;我說我跟小軍去后山放牛撿菌子,還差點認錯了毒蘑菇。誰也沒提畢業(yè)那天的事,沒提那些被撕碎拋向空中的照片,沒提即將到來的分離和去往不同學校的未來。
吃完涼粉,嘴唇還火辣辣的。我又掏出一毛錢,買了兩根最簡單的老式糖水冰棍,遞給小美一根。冰棍的甜涼迅速中和了口腔里的灼熱感,與剛才的酸辣形成了奇妙的對比和延續(xù)。這時,小美的母親手里拿著剛買的布料找了過來,看到她,略帶詫異地打量了我一眼。小美便匆匆跟我低聲道別,跟著母親走了。
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涌動的人群里,我站在原地,嘴里同時留著涼粉的酸辣和冰棍的甜澀,那復雜而交織的滋味,莫名地貼合了我此刻某種難以言喻的心境——對過往的不舍、對未來的迷茫,以及一絲剛剛建立的、微弱的新的聯(lián)系。
回家后的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剛剛浸透窗紙,全家就都起了床,簡單吃了點早飯便下了地。
稻子已經開始揚花了,一陣微風吹過,細細密密的紅的白的稻花便隨風飛揚,如同薄霧,驚起一群正在忙碌采蜜的蜜蜂。父親和母親是干農活的好手,尤其是割草。只見他們彎下腰,左手靈巧地攬過一把雜草,右手的鐮刀順勢貼著地皮一拉,“唰”的一聲清脆響聲,一把雜草就利落地被割下,隨即被整齊地放在身后。他們的動作流暢而高效,帶著長年累月勞作形成的獨特韻律,仿佛不知疲倦。
我和妹妹負責把父母割下的雜草抱到田埂邊堆起來。沉甸甸、毛茸茸的雜草拂過手臂和脖頸,帶來輕微的刺癢感,很不舒服。
看著父母始終忙碌的背影,汗水早已浸透他們的舊衣衫,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辛勤的輪廓。我放下手中的草捆,走到田埂邊,拿起另一把備用的鐮刀。
父親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舊毛巾擦了把汗,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叮囑道:“小心點,鐮刀快得很,別割著手?!?
我學著父親的樣子,彎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雜草。草葉邊緣細小的鋸齒立刻扎得手心生疼。深吸一口氣,右手揮動鐮刀割去。但動作完全不得要領,鐮刀像是鈍了了一樣,在那把草上來回鋸了好幾下才勉強割斷寥寥幾根,切口還參差不齊。反復試了幾次,效率極低,胳膊卻很快感到酸軟乏力。
心里一急,手下不由加了把力,鐮刀猛地一滑,鋒利的刀尖瞬間劃過左手手指!一陣尖銳的疼痛襲來,我“嘶”地倒抽一口冷氣,血珠立刻從傷口涌出,滴落在田里的泥水中,洇開小小的紅點。
母親驚呼一聲,連忙扔下鐮刀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常備的、用來止血的煙絲,小心地按在我的傷口上。
父親也走過來,看了看傷口,見不算太深,才松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第一次都這樣。這活兒看著簡單,也得要巧勁,光用死力氣不行。你去幫妹妹堆草吧?!?
我捂著陣陣刺痛的手指,看著父母再次深深地彎下腰,沉浸入無邊的金色稻浪里。他們的背影在越來越烈的日頭下顯得如此堅韌,又如此疲憊。那一刻,我深刻地體會到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每一??此破匠5拿罪?,原來都是汗水的結晶,承載著如此沉重的分量。
整個除草季,我都努力跟著父母干活。手指上的傷口結了痂,很快又被磨破,火辣辣地疼。最難受的是稻子葉片和穗上的細小絨毛,混著汗水沾在脖頸、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膚上,奇癢難耐,抓撓后就是一片紅疹,在汗水浸漬下更加難受。一天高強度的勞作下來,總是腰酸背痛,躺在床上一動不想動,身體像散了架一樣。
但每當傍晚收工,聽著父母在飯桌上粗略估算著今年的收成,語氣里透露出的那一點點欣慰和期盼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混合著疲憊的成就感便會慢慢在我心底滋生。這是土地最直接、最樸素的饋贈,也是勞動最真實、最沉重的分量。它讓我真切地觸摸到了生活粗糙而堅實的質地。
日子就在這份忙碌和充實中飛逝。期間,我又和小軍去放了幾次牛,撿了幾回菌子,默契地分享著山林間的靜謐和收獲的快樂。也曾在田間勞作休息時,和路過田埂的大明聊上幾句。他看起來黑瘦了不少,但肩膀似乎更寬厚了,言談間儼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樣。我們很少再談起學校里的事,那些仿佛已是上一個世紀的話題。我們的話題更多圍繞著地里的莊稼長勢、未來的天氣變化以及家里牲口的情況。
轉眼到了八月底,暑假接近尾聲。一場夜雨過后,村里的炊煙裊裊升起,在微濕的空氣里緩緩融合在一起,像一幅朦朧的水墨畫。山下大片的稻田已抽穗完畢,稻穗日漸飽滿,低垂著頭,連成一片片整齊而耀眼的金色海洋。雨后的傍晚,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禾苗的清香。我獨自走在濕漉漉的田埂上,看著被雨水洗刷過的稻穗在夕陽柔和的光線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近乎神圣。青蛙在稻田里歡快地此起彼伏地鳴叫,蜻蜓振動著透明的翅膀低低飛掠過水面,尾巴時不時輕點水面,劃出一道道細微轉瞬即逝的漣漪。這原本熟悉無比的田園景象,此刻在我眼中卻有了別樣的、深刻的韻味,仿佛我第一次真正看清它的模樣。
暑假的最后一個傍晚,我獨自爬上村后那座熟悉的小山坡。夕陽西下,暮色四合,遠山如黛,呈現(xiàn)出一種溫柔而深沉的藍灰色。
晚風拂過山坡上的草叢和我的發(fā)梢,已經帶來了明顯的涼爽秋意。我坐在草地上,望著山下即將被夜色籠罩的村莊,點點燈火依次亮起。想起畢業(yè)那天那些被拋向空中的照片碎片,它們或許早已被風雨打落,化作了泥土的一部分。想起小美給的那顆糖的簡單甜味,想起五角錢一碗的涼粉那酣暢淋漓的酸辣,想起五分錢一根的老冰棍的單純甜涼,想起鐮刀割破手指時尖銳的疼痛和稻穗絨毛拂過皮膚時那持久難耐的刺癢……
這些復雜的、鮮活的、摻雜著汗水、淚水與歡笑的感受,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漫長夏天的全部記憶,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皮膚、味蕾和心坎上。它們比一張單薄的畢業(yè)合照更為沉重,也更為立體和真實。我知道,我就要帶著這些豐富而沉重的記憶“碎片”,走向鎮(zhèn)上的新學校,走向未知的、廣闊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