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是防不住的。
阿星心里跟明鏡似的。
那幾只醬缸就像揣在懷里的金元寶,走在賊窩里,你再怎么捂得嚴實,也擋不住別人聞著味兒惦記。
唯一的法子,就是讓這元寶變成別人看不懂、摸不透、偷不走的玩意兒。
接下來的日子,阿星幾乎魔怔了。
除了應付日常的炒菜,所有心思都撲在了那幾缸醬上。
林伯那本破手冊被他翻得都快散架了,邊角都起了毛。
瑪麗亞奶奶口述的那些土法子,他也一點一點反復試驗。
老杰克看著他又開始糟蹋豆子和各種稀奇古怪的香料,心疼得直抽抽,但這次沒再多嘴。
上次醬油斷供的驚嚇夠他記一輩子。
老杰克算是明白了,這后廚的仗,真得聽阿星的。
“溫度…濕度…翻曬的時間…”阿星嘴里經常念念有詞,拿著個小本子,記錄著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嘗試調整豆子和麩皮的比例,嘗試加入不同分量的海苔末,甚至嘗試用不同的陽光曝曬時長。
失敗是常態。
一缸醬因為曬過頭帶了苦味,廢了。
另一缸因為拌入的新香料比例不對,味道變得古怪,也廢了。
老杰克看著那些被倒掉的心血,臉皺得像苦瓜,但咬著牙沒吭聲,只是默默幫著清理。
瑪麗亞則成了最得力的助手。
她心細,對味道的變化敏感,經常能提出些意想不到的建議:“陳師傅,上次那缸是不是曬西墻根下午那陣太陽太猛了?我看豆醬顏色有點深得發黑…要不試試只曬上午的?”
阿星采納了。
效果果然好了些。
他就這樣一點點試,一點點調,像個老匠人打磨最精密的零件,追求著那毫厘之間的完美。
轉機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末清晨。
阿星照例第一個到店,先去后巷查看他的寶貝醬缸。
經過又一夜的沉淀,缸里的醬料散發出一種極其醇厚復雜的香氣,既不是單純的醬香,也不是突兀的香料味。
而是一種渾然一體、層層遞進的味道,聞一下,就讓人口舌生津。
阿星小心地打開一點缸蓋,用干凈的木勺舀出一點點。
醬體呈現出深邃潤澤的棕紅色,粘稠度恰到好處。
他嘗了一小口。
舌尖最先感受到的是極致的鮮,然后是豆豉經過充分發酵后帶來的醇厚咸香,緊接著,一絲極細微的、來自海苔的甘甜回味悄然浮現,將所有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平衡得不可思議。
就是它!
阿星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這種味道的層次感和飽滿度,遠遠超過了之前依靠市售醬油調制的版本,甚至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款醬料都要來得深刻。
他不動聲色地蓋好缸蓋,但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些許。
當天晚市的幸福炒飯,阿星悄悄換上了這款自釀的新醬。
第一份炒飯出鍋,那股霸道又勾人的香氣瞬間就抓住了所有排隊食客的鼻子。
“嚯!阿星!今天這飯味兒不對啊!更香了!”熟客老比爾吸著鼻子,眼睛放光。
等飯吃到嘴里,老比爾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睛瞇著,半晌沒說話,然后猛地加速扒拉起來,含混不清地嚷嚷:“唔!就是這個勁兒!對了!全對了!比之前的還…還夠味!香得我天靈蓋都發麻!”
其他吃到限量飯的客人反應也差不多,都被這升級版的味道驚艷到了,議論紛紛,都覺得今天的飯似乎格外好吃,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好在哪里。
老杰克在前臺收錢,聽著客人們一致的夸贊,心里那點因為浪費材料而產生的肉疼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壓都壓不住的得意:“嘿嘿,那是!咱阿星的手藝,那是天天向上!”
打烊后,阿星才把老杰克和瑪麗亞叫到后廚,拿出那缸成功的新醬。
“嘗嘗。”
老杰克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塞嘴里,咂摸了幾下,眼睛瞪得溜圓,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圣母瑪利亞啊!阿星!這…這是咱自己做出來的?這味兒…神了!比林伯那金疙瘩還夠勁!”
瑪麗亞也小心地嘗了一點,細細品味,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陳師傅,真的…味道好像更厚了,而且回味特別長,吃完了嘴里還是香的。”
阿星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成了。
這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正說著,莎拉·陳律師步履匆匆地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
“正好你們都在。”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正式的文件:“商標異議案,第一階段裁決下來了。官方初步認可了我們提供的在先使用證據,認為幸福居對相關標識擁有優先權益。BLISSFUL BITE的注冊申請被暫停了。”
“贏了?!”老杰克一把搶過文件,雖然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但suspended(暫停)這個詞他認得,頓時喜笑顏開:“太好了!莎拉律師!你就是我的天使!”
“只是階段性的勝利,對方很可能還會上訴,訴訟會拖很久。”莎拉冷靜地潑了點冷水,但語氣也輕松了些:“不過,這是個非常積極的信號。至少,法律上,我們站穩了第一步腳跟。”
她注意到柜臺上的醬缸:“這是什么?”
“咱自己的醬!”老杰克搶著回答,得意洋洋:“阿星鼓搗出來的!比以前的強十倍!以后咱再也不怕那幫孫子卡脖子了!”
莎拉好奇地湊近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不懂烹飪,但這醬料的香氣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莎拉看向阿星,語氣帶著贊賞:“陳師傅,看來你不僅在法律戰場上給了我們驚喜。”
雙喜臨門。
店里壓抑了許久的氣氛終于活躍起來。
老杰克嚷嚷著要慶祝,被阿星一個眼神制止了。
“路還長。”阿星看著那缸醬,又看看莎拉帶來的文件:“盯上的人,不會少。”
法律的麻煩暫時緩解,但食物的戰爭永無止境。
自釀醬料的成功只是擁有了更可靠的武器,但窺探的眼睛不會因此消失,只會更加好奇和貪婪。
深夜,阿星獨自一人留在店里,對著那缸凝聚了無數心血的醬料發呆。
窗外的紐約依舊燈火輝煌,車流不息。
這間小小的餐館,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剛剛扛過了一波沖擊,暫時穩住了船身。
但他知道,前方還有更廣闊、也更莫測的海洋。
曼哈頓的霓虹似乎比布魯克林的更加炫目,也更加冰冷。
后巷傳來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阿星猛地警覺起來,走到后門,側耳傾聽。
外面一片寂靜,只有風聲。
但門把手上,不知何時,又被人放了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條。
阿星慢慢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依舊是打印的英文單詞,比上次多了一個:
“Good. But not enough.”
好。但還不夠。
阿星捏著紙條,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想穿透這片黑暗,看清那個一次又一次悄然出現、留下謎語的影子。
他到底是誰?是友?是敵?
這句不夠,又指的是什么?
手里的醬缸沉甸甸的,心里的擔子,也同樣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