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敲擊桌面的手指驀地停住。他抬起頭,鷹隼般的目光穿透昏黃的燈光,直直射向我,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和無聲的質問。
我一步一步走到書案前,沒有行禮,沒有寒暄。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悲戚、所有的女兒情態,在這一刻被徹底剝離。我迎上父親審視的目光,那雙眼睛里,只剩下一種淬了冰的、孤注一擲的清醒。
“爹。”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冰層下洶涌的暗流,“我要你告訴我,魏家,是如何被判滿門抄斬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死寂!
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父親沈巍臉上的所有表情,那強壓的怒火、深沉的憂慮、慣有的威嚴,在剎那間凍結、碎裂!
“哐當——!”
一聲刺耳到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驟然炸響!
父親手邊那只上好的白瓷茶盞,被他無意識揮動的手臂猛地掃落在地!滾燙的殘茶潑濺開來,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洇開一片深褐色的污跡,碎裂的瓷片如同利刃,四處飛濺,其中一片甚至擦著我的裙裾飛過!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高大的身軀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而微微晃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地釘在我臉上,瞳孔因劇烈的情緒沖擊而急劇收縮,里面翻涌著驚濤駭浪——是難以置信,是極度的恐慌,更是一種被觸及了最致命禁區的、本能的、冰冷的殺意!
“綰兒——!”
他失聲低吼,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啞和緊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在這密閉的空間里炸開,震得書架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一步繞過書案,巨大的陰影瞬間將我籠罩。帶著薄繭的、屬于武將的粗糙大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誰?!”他俯視著我,鼻息粗重地噴在我的額發上,那雙眼睛因充血而赤紅,里面燃燒著驚怒交加的火焰,幾乎要將我焚燒殆盡,“誰跟你提的魏家?!誰告訴你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血腥氣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的手抓得那樣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里。這不再是父親的威嚴,而是手握重權、深諳朝堂險惡的沈巍,在嗅到滅頂之災臨近時,最本能的、最兇悍的反應!
“告訴我!”他低吼著,聲音如同受傷的猛獸,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瘋狂,“是誰在你耳邊嚼舌根?!是王爺?!還是王府里的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他猛地湊近,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卻比嘶吼更令人膽寒,每一個字都淬著冰,砸在我的耳膜上:“魏家!那是誅九族的忌諱!是先陛下欽定的鐵案!是碰都不能碰、提都不能提的——死!穴!”
“碰了,沾了,就是萬劫不復!”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那眼神銳利得如同實質的刀鋒,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警告,“沈家滿門的性命,都會被你一句‘好奇’,拖進地獄里,碾得粉身碎骨!你懂不懂?!”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肩膀上的劇痛遠不及父親眼中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死亡威脅來得刺骨!前世抄家的畫面、流放的慘狀、紅蓮的慘死……所有冰冷的絕望感再次呼嘯著席卷而來,幾乎將我凍僵。
我懂!我如何不懂!前世,沈家就是被這無形的巨手碾得粉身碎骨!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腔而出。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我強迫自己迎上父親那雙赤紅的、充滿警告和審視的眼睛。不能退縮!絕不能!
恐懼被一股更強大的、源于前世血淚的意志死死壓住。我強忍著肩膀的劇痛和靈魂深處的戰栗,嘴唇動了動,聲音干澀嘶啞,卻異常清晰:“爹…”我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滾過,“若我說…若我說有人,已經將這‘死穴’…抵在了我們沈家的后心呢?我嫁入王府,爹難道不知曉,王爺是魏先生的學生嗎?”
父親攫住我肩膀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眼中那瘋狂燃燒的驚怒火焰,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凝固!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徹骨的驚疑和審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停滯。書房里只剩下父親粗重的喘息聲,和我自己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跳聲。檀香的氣息混著地上潑灑的冷茶和碎瓷的尖銳氣味,彌漫在死寂的空氣里,令人窒息。
“爹,你告訴我,而后,我才能為沈家謀一條活路”
他死死地盯著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兒。那目光穿透我的皮囊,直刺靈魂深處,帶著一種刮骨療毒般的殘酷審視,評估著我話語里的每一個字的分量,以及…其中蘊含的、足以顛覆沈家命運的巨大危險。
半晌。
父親那只如同鐵鉗般死死攫住我肩膀的手,終于,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巨大的疲憊和沉重,一點一點地松開。“我的女兒終究是長大了”以前只由著性子,想要的東西必要得到,如今,也開始有了打算
他高大的身軀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下,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紫檀木書案邊緣。方才那股擇人而噬的兇悍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只余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他沒有再看地上的狼藉,也沒有看我。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墻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陰沉天空,仿佛在凝視著某個看不見的、正朝沈家緩緩碾壓而來的巨大陰影。書房里陷入一種比剛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寂靜。
許久,久到我幾乎以為時間已經死去。
父親才極其緩慢地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依舊銳利,卻不再有瘋狂的殺意,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沉淀了所有驚濤駭浪后的、近乎死水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深不可測的寒潭。
他開口,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盤里艱難碾出,帶著千斤重負:
“沈時綰。”他第一次用如此正式、如此冰冷的全名稱呼我,斬斷了一切屬于父女的溫情,“今日你踏進這書房,問出這句話,便再無回頭路。”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錐,死死釘入我的眼底深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的決斷:“從此刻起,忘掉‘魏家’這兩個字!忘掉你今日聽到的一切!把你那些不該有的‘好奇’、不該有的‘念頭’,通通給我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里!”
他頓了頓,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壓抑著某種翻騰欲出的巨大情緒,聲音陡然變得更加低沉、更加危險,帶著一種來自地獄深淵的警告:
“記住——你姓沈!你身上流著的,是沈家滿門的血!”
“若因你一言之失,累及父母族人…”他向前微微傾身,那張飽經風霜、此刻卻冷硬如鐵的臉迫近,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劇毒的冰凌,狠狠鑿進我的耳膜和心臟:“我沈巍,第一個——親手清理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