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沈時綰聽到熟悉得聲音,立馬跑過去死死抱住懷里溫熱的身體,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容分離。
“紅蓮…紅蓮…”喉嚨里堵著滾燙的硬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哽咽,只能一遍遍重復這刻入骨髓的名字。真實的、帶著少女馨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春衫傳遞過來,驅散著記憶里亂葬崗那蝕骨的寒。她的心跳隔著衣物沉穩地撞擊著我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有力地宣告著生的存在。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快松手,奴婢喘不過氣了!”紅蓮被我勒得難受,聲音里帶著驚惶和擔憂,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可是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奴婢在呢!”
她的聲音,清亮鮮活,帶著全然的依賴和關切。不是前世大雨中那凄厲的慘叫,也不是咽氣前氣若游絲的嗚咽。
不是夢。真的又重活了一世!
巨大的失重感過后,是劫后余生的虛脫和一種近乎尖銳的慶幸。我緩緩松開手臂,但仍緊緊抓著她的手腕,仿佛一放手,她就會再次被那冰冷的棍棒拖走。抬起頭,對上她那雙清澈的、寫滿困惑和擔憂的眼睛。眼眶紅紅的,大約是被我方才的模樣嚇到了,也或許…是為我心疼?
“沒事…”我強迫自己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厲害,抬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溫熱的臉頰,確認這真實,“只是…夢魘了。夢見…你不見了。”
“小姐凈說傻話!”紅蓮松了口氣,又帶點嗔怪,扶著我坐回床邊,“奴婢能去哪兒?這輩子都跟著小姐,伺候小姐!您快躺下,奴婢給您倒杯熱茶壓壓驚。”
看著她轉身忙碌的纖細背影,聽著她小聲咕噥著要去小廚房弄些安神的湯水,那股幾乎將我淹沒的悲慟才稍稍退潮。紅蓮還在。這一次,她還在。
“奇怪,奴婢剛剛還看見王爺進房間了,我只是去拿了點熱水,怎么小姐只剩下你了”
我不語,看著她。
可這慶幸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立刻被更沉重的陰霾取代。紅蓮還在,是因為沈家…此刻還在!那場抄家滅門的滔天大禍,如同懸在頭頂、隨時可能墜落的利刃!父親、母親、弟弟,兄嫂…前世流放路上傳來的“無一人幸免”,字字泣血!
我必須做點什么!刻不容緩!
三日后,回門。
裎王府的馬車停在沈府威嚴的朱漆大門前。門楣上高懸的“沈府”金匾,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昭示著主人煊赫的權勢。可在我眼中,這光芒卻刺得眼睛生疼,像極了前世抄家時,那被粗暴撬下、摔在泥濘里的金匾的碎片反光。
扶著紅蓮的手下了馬車,每一步踏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都沉重得如同灌鉛。府內張燈結彩,仆役們臉上洋溢著真心的喜悅,廊下新掛的鳥雀在籠中歡快鳴叫,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機,是前世被鐵蹄踏碎后再也尋不回的人間煙火。
“綰兒!我的綰兒回來了!”母親熟悉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從正廳傳來。
我猛地抬頭。
母親穿著一身喜慶的絳紫色纏枝蓮紋錦緞襖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父親前年送她的那支赤金嵌南珠步搖,正被兩個丫鬟攙扶著,急急地從正廳迎出來。她臉上帶著笑,可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里,此刻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思念,目光急切地在我身上逡巡,仿佛要一寸寸確認我是否安好。
父親沈巍落后一步,身著威嚴的深紫常服,身形依舊挺拔如松,面容沉肅。他站在廊下,目光如炬,遠遠地便鎖定了我,隨后看向馬車。那眼神銳利、深沉,帶著久居高位者的審視,更多的,是深藏眼底、不易察覺的憂慮。他的視線在我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
“娘!”所有的堅強,所有強撐的冷靜,在看到母親那雙盛滿擔憂的眼的瞬間,土崩瓦解。喉嚨里那哽了許久的硬塊轟然碎裂,滾燙的淚水決堤般洶涌而出。我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一頭扎進母親溫暖馨香的懷抱。
“綰兒!娘的綰兒啊!”母親緊緊抱住我,聲音瞬間染上濃重的哭腔,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她枯瘦卻溫暖的手一遍遍撫摸著我的頭發、脊背,仿佛我還是那個未出閣、在她膝下撒嬌的小女兒。她泣不成聲。
“讓娘看看…”母親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臉,用帕子慌亂地擦拭我洶涌的淚水。那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王爺沒一起來?”她捧著我的手腕,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淚水大顆大顆砸落在那刺目的淤痕上,滾燙灼人。
我笑道“他本是要一起來的,路上有點事,先回了”
其實他并未來。但本是要一起來的,裎王府“今日歸寧,對不住,朝廷有些急事”我笑,我知道,不是朝廷之事,而是今晚他要去牢獄救魏家女!我行了禮“王爺,當真要這么做嗎?”
劉寓裎愣住,下屬也愣住,換作以前沈時綰怎會這般平靜看他久久未回應,沈時綰輕笑,是啊,沈時綰。你怎么還會有期待呢。“王爺盡管去吧”
劉寓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流失了“今日對不住”
沈時綰轉身愣住了,回頭說“你對不住我的事,何止這一件”
父親沈巍一直沉默地站在幾步之外,臉色鐵青,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放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著母親為我落淚,那雙深沉的眼里翻涌著驚濤駭浪——是滔天的震怒,冰冷得,更有一種被冒犯、被踐踏的滔天恥辱!沈家的嫡女,他沈巍捧在手心的明珠,新婚不過三日,歸寧,丈夫卻沒來!
整個前院的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仆役們屏息垂首,連廊下的鳥雀都噤了聲。只有母親壓抑不住的悲泣和我無聲的流淚。
“好了!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父親低沉如悶雷的聲音終于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強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悲傷,“都進廳里說話!”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我里外剖開看個清楚。那里面翻涌的,不僅僅是憤怒,還有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審視和沉重。
午膳在一片強顏歡笑的詭異氣氛中草草結束。母親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王府瑣事,目光卻始終憂心忡忡地瞟向我。父親則沉默居多,只偶爾問及劉寓裎的態度和王府的規矩,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卻始終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我知道,有些話,不能在母親面前說。
午后,趁著母親被管事嬤嬤請去處理府務,我徑直走向父親位于外院的書房。那是我從小敬畏又親近的地方,檀香墨韻,曾是我無數個午后安靜讀書的所在。此刻,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卻像一道隔絕生死的閘門。
守在門口的沈安,父親最信任的老管家,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躬身行禮:“大小姐。”
“安伯,父親在里面嗎?我有要事求見。”
沈安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道:“老爺在批閱公文。大小姐稍候,容老奴通稟。”
書房內傳來父親低沉的一聲“進”。沈安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隨即又將門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書房里光線有些暗,只點了一盞高腳銅燈。父親沈巍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并未像往常一樣在批閱公文。他面前只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輕響。他似乎在等我。
這樣省吃儉用得父親,這樣好得父親,我不信,他會害魏家。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壓抑感。沉重的檀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巨大的陰影,將父親的身影籠罩其中一半。
我反手輕輕閂上了書房的門。“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