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上的決議,張逸這個大都督直接當場草擬了文書,交給了如蒙大赦的劉國忠,令其速回大都督府用印傳達,火速執行。
涉及全國糧政整頓的諭令則需更為周詳。
則由張逸替其父口述要點,吳為華親自執筆潤色成文。
主要是張承道這貨口音太嚴重了,實在影響吳先生下筆。
他那口方言俚語,時常讓吳先生執筆時躊躇難定,不知該如何將那些過于“接地氣”的口語,轉化為莊重的書面語言。
草擬完畢之后,之后通政司會傳達至山東濟寧,哪里是也是大運河的重要節點之一,也是目前大順王朝臨時的行政中樞所在。
自張逸出川東征以來,為兼顧后勤保障與政權穩定,大順的中央各府院先是遷移至武昌,后又隨著戰局推進遷移至了金陵,最后暫駐于濟寧這個漕運樞紐,維系著大順中央與各省的行政運轉。
父子倆暫時沒打算把這些中央機構,全部遷移至剛剛占領的神京。
待到榆關徹底拿下,幽燕之地再無韃虜叩邊之危,再讓他們遷移北上神京不遲。
至于定都神京,這是父子倆經過深思熟慮后,雖不完美卻別無選擇的現實結果。
神京并不是張氏父子的理想首都,選在神京的原因,是父子倆必須重視的軍事因素。
實際上神京的位置偏北,遠離富庶的江南經濟中心,周邊物產有限,需極度依賴漕運輸血,定都于此意味著每年要消耗海量錢糧來維持京畿運轉。
然而,現實問題是,東北的韃虜鐵騎,才是眼下關乎國祚存亡的頭等大患。
從軍事防御的角度看,神京,恰恰是懸在邊境線上最堅固的堡壘,是幽燕之地乃至整個華北的防御核心,承擔著前線最大物資補給基地與轉運中心的重任。
正是出于這種原因,大順軍圍城時才不惜耗時日久,采取圍而不攻,勸降為主的策略,為的就是保證神京城池的完整性,并最大限度地避免無辜百姓的傷亡。
沒錯,廢那么大勁從根本上說,就是為了效仿大晟“天子守國門”的戰略意圖,將帝國的軍事指揮中樞和政治中心頂到最前線。
放眼如今這天下,除神京外,不考慮風水因素,唯有一座城市有資格承載國都之重的,那便只有虎踞龍盤之勢的金陵了。
其他地方北方省份就算了,河南、陜西早就爛了,西安、洛陽、開封等古都,歷經戰亂和災荒,口凋敝,經濟崩潰,短期內根本無法支撐一個龐大王朝的首都的經濟、人口等需求。
相較之下,神京盡管有種種缺陷,但人口、現成的宏偉宮殿群、完備的城防體系以及無可替代的戰略門戶位置,使其成為了此刻唯一且必須的選擇。
處理完迫在眉睫的耒陽案,殿內凝滯的氣氛稍緩。
張承道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茶。
張逸則是活動了一下筋骨。
吳為華則整理了一下袍袖,繼續稟報其他緊急的要務。
“大王、世子殿下。”他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愉悅,“另有一事。”
“上海縣與寧波市舶司均呈來公文,今年第三季度的關稅稽核已完成,所征稅額遠超預期,較之去年同期,增幅竟高達三成!”
“哦?”張逸聞言,臉上因為湖廣之事,有些消沉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微笑,“具體數額多少?”
“回殿下,兩港第一到三季度,累計共征得關稅銀兩五十六萬七千兩有余。”吳為華清晰報出數字,隨即補充道,“依此漲勢,若無意外,明年全年關稅收入突破百萬兩,大有可期。”
“殿下當時力排眾議,力主開海,設關征稅之策,確是充盈國家財政之良謀!”
他真心實意地贊嘆。
“不錯!果然是個好消息!”張逸微微頷首,撫掌稱贊。
這來自海上的白銀,如同新鮮血液,緩緩注入大順即將干涸的財政血管。
白花花的銀子誰不愛呢?
更何況,大順現在極度缺乏銀子!
每日軍費開支,安置流民,恢復生產,各級官吏的俸祿,基礎設施的修葺....處處都要花錢!
還對北方進行大面積的免稅,陜西、山西、河南、山東、北直隸基本上都是虧錢投入。
以至于現在大順的財政非常的不健康,處于“寅吃卯糧”當中,欠了不少債務,主要來源于民間的“借貸”。
這五十多萬兩關稅雖然仍不足以完全填補巨大的財政窟窿,但無疑是雪中送炭,有總比沒有的好。
吳為華繼續稟報與此相關的利好:“不僅如此,遵照殿下年初頒布的鼓勵政策,海商凡采買糧米運回境內,可憑數量抵扣應繳關稅。”
“今年年初至今,那海商船隊已陸續運回糧食約七萬多石。”
“雖仍是杯水車薪,然亦解了部分燃眉之急。”
“杯水車薪,也比沒有的好。”張逸微微搖頭,臉上卻露出個笑容,“聚沙成塔,積水成淵,有此開端便不錯了。”
“海商出海本就不容易,海上風浪大,讓他們帶點糧食壓倉還行,專門去運糧食回來買賣肯定不愿意的。”
張逸無奈的搖了搖頭。
目前這種情況可以理解為,大順政府在補貼糧食進口。
對糧食不收關稅,并且海商帶回糧食數量可以獲得相應的關稅減免,是一種變相的補貼糧食進口。
這賠本買賣,但是你不這樣做,海商是真的不愿意帶很多糧食回來。
“臣乃蜀人,昔日于內陸,對海事頗多疑慮。”吳為華點點頭,頗為坦然,“如今觀之,海貿之利,關稅之豐,實乃前所未見。”
“殿下高瞻遠矚。”
張逸深知,穩定的關稅收入是現代國家的財政基石。
他借鑒了后世海關管理的經驗,主要參考了大清末期的關稅改革。
對簡陋的市舶司制度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將其從一個簡單的抽分機構,轉變為一個初具現代海關雛形的稅收監督機構。
他著力推行標準化的報關、審計與稽查流程,并頒布了統一的《大順海關稅則》,明確規定了各類進出口貨物的稅率。
主要針對絲綢、瓷器、茶葉等大宗出口商品的出口稅,以及毛料、香料、寶石等奢侈品的進口稅。
同時大力簡化合規商人的報關手續,并輔以嚴厲的懲處措施打擊走私。
選擇在上海、寧波這兩處條件優越的港口先行開海,設立新的市舶司進行試點。
這套相對先進且規范的管理制度,其效率和透明度遠超大晟那種粗糙隨意,且易于滋生腐敗的“抽分制”。
更重要的是,張逸早在經營四川根據地時,就有意識地在官府和民間推廣經過他改良的“復式記賬法”。
此舉極大方便了大順中央對海關的審計稽查,有效遏制了吏員貪腐,使“關稅”真正成為國家財政收入。
不要覺得過于先進,復式記賬法在明末清初就已經開始出現,也就是“龍門賬”。
張逸不過是,改的更規范了些,然后推廣而已。
此時“大航海時代”的浪潮席卷全球,遠東海域繁忙異常。
葡萄牙人盤踞澳門,西班牙人經營馬尼拉,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縱橫四海,源源不斷的美洲和白銀經跨太平洋航線流入,渴望換取中國的絲綢、瓷器、茶葉等商品。
張逸要做的,就是順應這股時代大勢,通過海關這只“無形大手”,牢牢抓住這波歷史機遇。
緩解困擾已久的“銀荒”,為接下來的賦稅改革,比如攤丁入畝,貴金屬本位經濟制度,積累寶貴的硬通貨儲備。
“俺兒的法子就是好!”
張承道雖然對海貿這些,具體細節一知半解,但聽到真金白銀的數字增長,看到吳為華這等老臣都心悅誠服,就感覺與有榮焉。
那張老臉咧開嘴笑得十分自豪,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仿佛這開海大計是他親自擬定的一般。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再進一步。”
見開海之利如此顯著,張逸心思活絡起來。
“可在山東也增設一處口岸。”
“萊州府即墨縣外的膠州灣,是一處難得的天然良港,條件優越。”
“若在此開埠設關,不僅能征收到可觀的關稅,海貿更能一步輻射整個北方經濟。”
多一個港口,就多一扇通向財富與世界的大門,也能加快大順適應即將到來的海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