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想要在廣闊的海洋上有所作為,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首先得要有龐大規模的海軍。
如今大順麾下,堪用的海船不過十多條,還皆是從海商手中購得或從招安的海盜處所獲。
遠不能支撐起張逸海洋霸權的構想。
而打造一支真正的艦隊,沒有那么容易。
最大的問題在于材料,工匠問題倒是簡單,大不了高薪去請洋人就是了。
但上好的造船木料卻急不來。
俗話說“百年海軍”,這“百年”二字,很大程度上便體現在木材的苛刻要求上。
優質的船材,如堅實的橡木、耐腐蝕的柚木,不僅需要特定的樹種,對樹齡也有嚴格要求,且伐下后還需經過漫長的浸泡、陰干處理,耗時往往以十年計。
對此,張逸縱有凌云之志,也只能按下性子,一面下令在適宜地區廣植林木,一面多方收購儲備良材先泡著,慢慢的搞起來。
實在不行,他就想辦法把那些“海賊”給詔安了。
在這類似明末的時空背景下,因福建、廣東等地山多田少,耕地不足,無數沿海百姓為謀生路,不得不鋌而走險,泛海求食。
久而久之,形成了眾多亦商亦盜的海上武裝集團,昔日禍亂東南的“倭寇”,其中多數就是這些海賊,他們亦牢牢掌控著利潤豐厚的中日之間的走私貿易。
到了如今,勢力最盛者,就是那個被張逸戲稱為“海賊王”的鄭之云。
此人本是福建泉州府的一個小吏之子,少時家道中落,便投奔在澳門的舅父,少年時便開始在這海上討生活了,通曉葡語、荷語,后憑借過人的膽識與手腕,整成為東亞海域的霸主。
他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先合作,后面成為死敵。
前幾年與荷蘭人在海上展開大戰,擊潰荷蘭海軍,奠定了他的海洋霸權。
如今在東亞地區就是海上皇帝,到處收保護費。
鄭之云也幾乎壟斷了中日之間的航線貿易,生意網絡遍布南洋,勢力如日中天。
而他也頗有經營之才,見福建老家地狹人稠,民生艱難,便有計劃地組織鄉民移民臺灣,以魍港(今臺灣云林北港)為核心進行開拓。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幾乎能在海上稱王稱霸的角色,卻似乎對權勢缺乏野心。
他曾數次接受大晟朝廷的招安,被授予游擊、都督等虛銜。
而后便樂于在老家廣置良田美宅,安享富貴。
其行徑令張逸有些難以理解。
或許,只有真正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才能理解吧?
反正張逸是不理解他的思維模式。
順帶一提,其子鄭典,還考了大晟科舉,考了個秀才功名。
鄭之云對他培養也是及其舍得,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銀子才讓他,拜師江南名儒錢忠義的。
總之,從鄭之云的事跡可以看出,他是個沒啥野心的人,只想著上岸。
所以讓兒子走仕途這條路子,而不是讓子孫后代繼續在大海上漂泊。
如今,這位鄭家大公子已被其父悄然送至大順,在江南某個衙門里做起了吏員。
這正是鄭家向大順的示好,而讓他做吏員也不是輕視他。
如今大順還沒有開科舉,張逸也不打算那么快開科舉。
只要識字且會算數的人,都可以報名去做吏員,觀政一個月之后,通過簡單的筆試考核,就可以成為正式吏員。
等做一段時間吏員,再去干部學院培訓一段時間,就能升遷去其他地方做個小官。
別看官小,但升遷速度很快,因為大順在擴張,到處都需要官員補缺。
而且大順正在著重提拔四川籍以外的文官。
前面也說了,這樣做是調和官員籍貫比例。
江南那些文人有的雖然端著,特別是在大晟有進士功名那些讀書人。
但是更多的底層秀才乃至舉人,都在踴躍報名當吏員,這可比靠科舉做官容易多了。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團結底層讀書人的方式。
所以張逸覺得這個鄭之云有些意思,主動示好之意明顯,但是有故意裝矜持。
無非是在待價而沽,想把自己買個好價錢。
鄭家不在乎那點田,主要還是搞海貿的,說到底不靠那些田產吃飯,海貿利潤就夠他們家富貴幾輩子了。
他所求的恐怕不是關于海上的利益,而是...真正上岸。
總之,張逸心中對于未來海事是有一定規劃的,但是目前騰不出手去做。
他已與鄭之云達成初步協議:鄭家艦隊不得攻擊任何懸掛大順旗幟、持有大順海關文書的商船,荷蘭船除外。
而作為回報,鄭家的商船可自由進入上海、寧波兩大口岸進行貿易,享受一定的關稅優惠。
這是一份基于現實利益的臨時契約,雙方都沒有意見。
“在山東即墨開埠之事,臣無異議。”
吳為華沉吟片刻,隨后說道:
“可即刻起草文書,發給濟寧的戶政府(戶部),以及濟南的山東布政司,讓他們協調此事。”
“這對山東來說是好事,山東布政司斷無反對之理。”
畢竟,開埠帶來的關稅收入,錢是要分潤給他們一部分的,省里會分潤,府里也會,以及本地也會留一部分,大順中央拿大頭而已。
今后正式稱帝建制,皇室也要跟著分潤一小部分。
這套利益共享機制,是驅動各方支持開海的關鍵。
唯有讓朝廷、地方、乃至皇室都能從海洋貿易中直接獲益,才能形成持續開拓的動力。
當然,隨著時間推移,肯定會產生積弊,但沒有最好的制度,只有最合適的制度。
這些問題只能交給后人智慧了,畢竟誰都不可能真的開萬世太平。
吳為華雖年事已高,思想卻毫不僵化。
張逸曾一句“財政的本質在于分配”,令他醍醐灌頂,自此成為張逸經濟改革最堅定的支持者。
商議既定,張逸親自為之研墨,吳為華則展紙揮毫。
不多久,一篇文辭縝密、條理清晰的開埠策令便已草擬完畢。
吳為華也不愧是正兒八經科甲出生,張逸寫“申論”還是不如他們這些進士。
而一旁的張承道,早已靠在椅背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他是個急性子,最煩處理政務這種繁瑣事物的。
不過討厭歸討厭,他本人并不是一竅不通,只是因為有兒子存在,讓他可以放心當甩手掌柜而已。
“吳先生,文采就是好。”張逸覽畢文稿,滿意地點點頭。
“對了。”他放下文書,似想起什么,又對吳為華說道:“吳先生,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個氣。”
“我打算日后將‘寶泉局’從戶政府轄下獨立出來,升格為‘大順寶泉總局’,與各府平級。”
“同樣,‘市舶司’也將獨立出來,成立‘大順市舶總司’分管各地市舶司。”
“二者皆直屬于中樞,你意下如何?”
“可有什么意見,咱們倆之間,私下討論,不做定數。”
張逸雙眼看向這位老臣,等待他的答復。
吳為華只是思索了一小會,便想明白了關竅,隨后搖了搖頭,“殿下深謀遠慮,臣并無意見。”
“殿下所慮,臣明白。”吳為華點點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張逸:“寶泉掌鑄幣之權,關乎國本。市舶司掌海關、貿易,稅源日重。”
“此二事權責愈發重大,若長期置于戶政府之下,確易導致權柄過重,亦不利于專精其事。”
吳為華點了點頭,“殿下將其析出,專設衙署,實為明智之舉。”
寶泉局在張逸規劃中,遠不止鑄造銅錢,將來更要承擔起管理貨幣發行、調節金融的“中央銀行”之責。
而市舶總司則將統管所有海關口岸,是未來海洋戰略的核心執行機構。
將二者獨立,既是權力制衡的需要,更是為未來的宏圖打下制度基礎。
“眼下只是先與先生通氣,待其他幾位先生抵達神京后,再議詳商,最終定奪。”
“臣,明白。”
吳為華躬身應道。
他深知,以張氏父子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推行此類改革是無人能夠阻止的。
這是開國鼎格之世,他們父子又極得民心以及底層士子之心。
就算,不用他們這樣的讀書人,也會有人頂上來的。
愿意事先與他們這些重臣商議,體現的是一份尊重與共治的姿態。
就不說這小張了,就是這老張,相處這么多年,他還不知道也是個不好忽悠的?
是比起那大晟太祖也差不到哪里去的雄主。
好在,這兩位雖然性格迥異,但都是明君,是值得他托付自身才華輔佐的圣君。
他如今也算是完成了一個士大夫畢生之理想,輔佐圣王開拓盛世,此生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