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忠的頭垂得更低了,喉結艱難的滾動,不斷吞咽的口水,許久才輕聲說道:“二哥...俺...俺記得!俺沒敢忘...”
“您說...咱們從今往后,不再是打家劫舍的流寇了,以后要打天下...打天下就要要...要有打天下的章法,要...要立規矩!”
“立了規矩...任他是誰,再不守規矩,欺壓良善,禍害百姓...”
“那就...那就該殺就殺,該剮就剮,全部按規矩法辦,絕不姑息...”
“嫩他娘的豬腦子還記得就好!”張承道指著劉國忠,一副怒其不爭樣子,“老子還以為嫩忘了本了!”
“忘了你當年在米脂鄉下是個啥屌樣子了?!啊!”
“你忘了官差催稅,是咋個把你家那些鍋碗瓢盆都搶走了的咧?”
“忘了他們是怎么把你爹摁在地上抽鞭子的咧?”
“忘了你妹子,是為啥被地主老財拉去抵債的咧?!”
“她后來咋樣嘞,你心里沒數嗎?!”
“啊?!”
“嫩他娘的!現在穿上這身皮,挎上這口刀,就他娘的忘記以前欺負咱們的那幫龜孫的樣兒了?!”
“忘了咱們當初為啥要造反的咧?!”
張承道的咆哮聲中帶著一種痛心,和源自心底最原始的憤怒。
說實話,在座的人都是站在不同角度說話。
吳為華站在制度和秩序層面,冷靜剖析利弊。
劉國忠是帶著武將體系的立場和那點可憐的袍澤私心,試圖和稀泥。
而他是真正站在那些可能被冤殺的老百姓,他們的立場上咆哮!
張承道是個明白人。
他心里清楚,自個年輕的時候雖然莫讀過什么書,是個實打實的大老粗。
但是這些年,在自個兒子堅持不懈地給他念書、分析古今興衰、灌輸那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思想”之后,他完成了一次艱難的蛻變。
或者說是“大腦升級”了。
即便他外表仍是個粗獷的糙漢子,骨子里還保留著那股子傳統老農的執拗和實在味兒,但他看問題的眼光早已不同往日。
他比誰都清楚,如今大順能坐在這紫禁城,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是他張承道有三頭六臂!
靠的是“均田減賦”讓千萬泥腿子有了活路和盼頭!
靠的是“等貴賤”給了那些世世代代為奴為婢,又命如草芥的人,一絲掙脫枷鎖的希望!
靠的是這些實實在在的政策贏得了底層民心,吸引了無數像吳為華這樣的能人干才來投效,靠的是天下百姓覺得跟著他爺倆有奔頭,才愿意提著腦袋替他爺倆打仗!
他手底下那些如今能征善戰的兵,家里都是分了田的,是直接受惠了利益的!
他們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大順敗了,到手的田地就可能飛了,剛看到點影子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老百姓心里有桿秤,比誰都明白誰對他們好!
張承道骨子里仍舊保留著老百姓那顆最樸素的價值觀,能夠真切地代入老百姓的情緒中去。
同時,他更比誰都清醒地認識到:
堅定不移地維護老百姓的利益,就是維護他老張家江山最牢固的根基!
這兩者根本不沖突,根本就是一體兩面!
誠然,他以前也不是啥好人,當流寇那些年,他帶這人也沒少干那些糊涂事。
可那是沒辦法!
是被大晟朝廷那些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逼得活不下去了!
都是為了活下去!
他不得不做!
現在不一樣了,他是要坐江山的人!
他不能再和過去一樣只圖一時痛快...
否則,這大順和那該死的大晟朝廷還有啥區別?
老百姓又憑什么擁護你?
今天你方志遠能“從權”殺良,明天就有人能“從權”造反!
最關鍵在于,方志遠不僅可能濫殺了無辜,更嚴重的是他越界了,踐踏了大順好不容易立起來的規矩!
為啥張承道會罵劉國忠豬腦子?
就是因為在他看來,方志遠心里有沒有鬼暫且兩說。
但你劉國忠作為跟著老子一路打到這兒的人,難道還看不清,大順為啥能打下江山嗎?
再說方志遠心里沒有鬼,你劉國忠不知道嗎?
為何會越級上報?
如果這是鄧光宗按程序上報的,他張承道肯定不會暴怒。
最讓他心寒的是,你劉國忠簡直是豬油蒙了心,分不清大是大非了!
忘了本了!
自己褲襠里的泥巴還沒甩干凈呢!
就忘了自己也是苦出身,屁股不知不覺就坐歪了!
開始袒護起可能禍害百姓,破壞大順根基的人了!
劉國忠羞愧萬分,聲音帶著哽咽與顫抖:
“二哥!俺錯咧!俺真的忘本了!俺糊涂!俺該死!”
“哼!”張承道這次重重的冷哼了一聲,胸膛劇烈起伏,撇過頭,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逸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冷靜,一字一句:
“我看,不必再等鄧光宗和湖廣布政司的回文了。”
“大都督府即刻選派一名斷事官,廉政司亦派遣一名廉政使,火速前往湖廣耒陽,就地徹查此事原委!”
“首先就是要查清所謂‘民變’的真正起因,耒陽縣官吏在糧食收購時,是否有貪腐克扣、盤剝之舉,從而激變民變!”
“無論涉及到誰,絕不姑息!”
說完,他目光轉向自己那仍在生悶氣的父親,語氣轉為請示,但內容已然是完整的方案:
“爹,俺即刻以大都督府名義,六百里加急行文鄧光宗。”
“令他接到命令后,立即親赴衡陽坐鎮,穩定局勢。”
“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
“著令他抵達后,立即解除方志遠第十五師師帥之職,就地看管,配合調查,待查清真相后,再行論處!”
“同時...”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峻,“該師軍法官馬錄、副師長常誠、師參謀李光中、政教官王德海,玩忽職守,未能盡到勸諫和制約主官之責,一并停職查辦!”
“若調查出他們知情不阻撓,甚至同流合污,一樣嚴懲不貸!”
“主官瘋魔了,他們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難道也跟著一起瘋魔了不成?”
“我大順的軍紀,不是兒戲!任何人觸犯,都必須付出代價!”
吳為華微微頷首,面色凝重:“殿下處置甚為妥當,唯有如此徹查,方能澄清事實,公正處置,使各方心服口服。”
他沉吟片刻,話中有話地繼續道,提出了更深層次的憂慮:
“然臣所慮者,恐非止于耒陽一縣之問題,或方師帥一人之得失。”
“殿下,我大順為應對南北戰事、平穩糧價、保障北方軍需民食,不得已施行了糧食統購統銷之策,規定百姓余糧須售予官定糧站。”
“此雖為戰時權宜之計,我大順所定收購價亦力求公道,本意絕非與民爭利,更非盤剝。”
“然,”他話鋒一轉,憂心忡忡,“政策之下,執行之權操于胥吏之手。”
“古往今來,好經很多,但再好經書,也怕被歪嘴和尚念歪了。”
“更何況,我們很多地方的衙門,才搭建起來不過一年有余,能任事的吏員不足,所以許多大晟的舊吏,得以在大順地方繼續任事。”
“大順雖然改革了吏員制度,讓他們不貪污受賄也能夠吃飽飯了,且給了上升的階梯。”
“但許多大晟留下的舊人,他們那一套欺上瞞下、盤剝百姓的手段和作風,豈是短短一年就能徹底糾正過來的?”
“僅今歲秋收以來,各地布政司已接到類似胥吏壓價、克扣的呈報幾十起...”
“所幸此前都是小打小鬧,地方上很快就解決了,未能釀成耒陽這般險些激起民變的塌天之禍。”
他深吸一口氣,點出更深層的隱患:“故此,臣建議,應借此機會,通令各省布政使司,即刻開始自查自糾,全面整頓各地官倉、糧站,嚴懲貪腐,絕不姑息。”
“也可以借此機會,揪出一批典型,給那些胥吏們打個樣,好好糾正一下他們的作風。”
“否則,今日有耒陽,明日就不知會是何處了!”
他的目光先后看向張承道和張逸,這是在將一次突發事件的處理,引導向一場全國性的吏治整頓。
“中!就這么辦!吳先生說得在理!”張承道重重一拍桌子,表示了支持,“這些蟲豸,有一個算一個,都給老子揪出來砍了!”
“嗯,吳平章老成謀國,思慮深遠,所言切中時弊。”張逸也點頭認可,目光深邃:“就依此議,通令各省布政司,整頓糧政。”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突發事件的處理,更是對大順吏治和政策執行效率的一次嚴峻考驗。
糧政整治風暴,已從耒陽掀起,席卷大順已然占據的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