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熔金,潑灑在望潮岙平靜的海面上,將萬頃碧波染成一片流動的、溫暖的橘紅。海風也褪去了凜冽,變得溫柔而和煦,帶著咸鮮的氣息,拂過煥然一新的碼頭。
碼頭邊,不再是銹蝕鐵船的墳場。一艘線條流暢、船身刷著嶄新靛藍色油漆的小木船靜靜地泊在水面上,船頭歪歪扭扭卻帶著嶄新生命力的三個字——“浪里燈2.0”,在夕陽下熠熠生輝。船身比舊船略大,卻依舊保留了傳統木船的韻味,只是關鍵部位加固了金屬構件,船尾安裝了一臺功率不大的二手柴油機。
船匠李駝子佝僂著背,用他那雙布滿桐油老繭的手,最后一遍摩挲著光滑油亮的船幫,眼神如同看著自己的孩子,渾濁的眼底有欣慰,也有對老友的深深懷念。他完成了他的承諾。
陳濤站在船頭。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靛藍色粗布衣褲,身形依舊瘦削,但脊背挺得筆直,古銅色的臉上刻著風浪留下的痕跡,眼神沉靜而銳利,像極了年輕時的陳四海。他仔細檢查著纜繩,調整著風帆的角度。他的左手掌心里,躺著一小片東西——那是修復魚骨時,阿海從斷裂的魚吻處找到的、唯一一片保存相對完好的熔金鱗片。此刻,這片小小的金鱗被一根堅韌的魚線穿著,掛在了“浪里燈2.0”的船頭下方,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折射著夕陽溫暖的光芒。
少年阿海,像條靈巧的泥鰍,早已爬上了船頭的瞭望位。他不再是那個只會盲目崇拜的孩子,曬得更黑,眼神卻更加明亮銳利,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興奮和對大海的敬畏。他脖子上也掛著一小截打磨光滑的魚骨片,那是他的“護身符”。
“濤哥!風向正好!水流也穩!”阿海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陳濤抬起頭,望向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棵盤根錯節、如同守護神般的老榕樹,在夕陽的金輝中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溫暖的橘紅色光邊。巨大的魚骨依舊高懸在虬枝之下,經歷了幾天的風吹日曬,顏色變得更加深沉內斂,如同古老的青銅。
此刻,夕陽的金光,不再如初晨那般銳利地穿透,而是如同融化的金液,溫柔地、飽滿地包裹著它。光線流淌在森白的骨骼表面,勾勒出每一道粗獷的線條,在粗糙的樹皮和下方青石板上投下巨大而柔和的、如同古老圖騰般的陰影。
海風,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帶著大海深處的氣息,穿過了魚骨那錯綜復雜的縫隙。
“嗚…嗚…嗚嗡…”
一陣低沉、悠長、帶著奇異共鳴的嗚咽聲,從魚骨的縫隙間響起。那聲音不似笛鳴,不似號角,更像是一種古老的塤音,帶著海風的咸澀,帶著歲月的滄桑,帶著不屈的回響。它不刺耳,卻極具穿透力,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擴散開來,拂過整個安靜的村落,拂過碼頭上每一個人的耳膜和心弦。
榕樹下,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許多村民。不再是沉默的圍觀,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老村長陳伯拄著拐杖,仰望著那沐浴在金光中、發出天籟般嗚咽的魚骨,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安詳的笑意。阿秀也被鄰居攙扶著站在人群前方,她依舊瘦弱,臉色蒼白,但望著魚骨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悲痛,而是充滿了平靜的追憶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快嘴嬸也站在人群里,仰頭看著,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刻薄,只剩下一種被深深震撼后的茫然和…敬畏。
那嗚咽的塤音,那流淌的金光,那高懸的骸骨,共同構成了一幅神圣而永恒的畫卷。
陳濤站在“浪里燈2.0”的船頭,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沐浴在金光中的魚骨圖騰,望了一眼樹下肅穆的鄉親,望了一眼母親平靜的側臉。
然后,他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他走到船尾,握住了那磨得光滑油亮的舵柄——那是從舊船“浪里燈”上唯一完整保留下來的部件。
粗糙的手掌與熟悉的舵柄接觸的瞬間,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涌遍全身。他仿佛握住了父親的手,握住了祖輩的魂。
他沉穩地推動了舵柄。
右手,按下了柴油機的啟動鈕。
“突突突…突突突…”
低沉而平穩的引擎聲響起,打破了海面的寧靜,卻奇異地融入了魚骨發出的悠長嗚咽聲中,如同古老與現代的和鳴。
“浪里燈2.0”的船頭緩緩切開了平靜如鏡的金色海面,蕩開層層溫柔的漣漪。嶄新的船身披著夕陽的金輝,如同一條蘇醒的藍色蛟龍,向著那片灑滿金光、浩瀚無垠的大海,平穩地駛去。
阿海站在船頭,張開雙臂,感受著海風拂面,發出興奮的呼喊。他脖子上的魚骨片在風中輕輕晃動。
船尾,陳濤掌著舵。金色的陽光落在他堅毅的側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邃而平靜的海洋。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船舷外那不斷延伸的、被夕陽染成金色的航跡。
引擎聲低沉而有力。
魚骨的嗚咽悠長而蒼涼。
海浪溫柔地拍打著船身。
所有的聲音,最終都匯入那片永恒不息、承載著生命與死亡、抗爭與希望、如骨般堅硬、如雷般回響的——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