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惡的回收工作,在警署的幫助下很快完成。
等到柯文斯和手下人騎馬進入荒石鎮時,人們的眼中多了一些平日里沒有的東西。
這段時間以來,關于柯文斯的談論和評價就未曾消停過。
有人咒罵,有人恐懼,有人對他存在本身感到厭惡。
然而柯文斯從來沒有在意過,或者說早已習慣。
但是此刻,這種變化卻讓他下意識的難以忽視。
因為從他們的眼里和聲音里,柯文斯讀到了一些名為贊同的東西。
不是崇拜,不是敬仰,甚至連認可都達不到。
只是贊同。
對于自己狩獵巫邪這件事情本身,他們很贊同。
柯文斯有多個角度去剖析這幫人的心理活動,但總歸都能收束到一點:
那就是自己的所作所為算是某種程度上對這幫居民們的利益保護。
哪怕到現在為止,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從本質上仍舊沒有變化,但表面變化也是變化,觸及本質談何容易?
改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往往是細雨綿綿,不知不覺中發生。
或許這幫人自己都沒有這種感覺,他們日后該罵照罵,該嘲諷還嘲諷。
但柯文斯身為這個被針對的個體,對這種細小之處頗有感受。
“這次的事情,對你來說的確是個很不錯的開頭?!?
自從那天和柯文斯吵了一架后,雷頓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
如今說這話的時候,他那張臭臉總歸有了放松的跡象。
“狩獵巫邪是賞金獵人得到關注的最快方式?!?
“這次又是總署那邊發布的任務,你的名字很快就會被他們所看到?!?
“哪怕只是很微小的關注,對你來說應該也有所作用?!?
雷頓表情舒緩的同時又不忘挖苦柯文斯:
“現在你想要的‘槍’對你感興趣了,就是不知道你的手夠不夠大,能不能用?!?
柯文斯笑了笑:
“能不能用是一回事,有沒有是另外一回事?!?
“不管怎樣,感謝你的幫助?!?
“要是沒有你的信息和運轉,恐怕就算狩獵了憎惡,在日理萬機的總署那邊也談不到什么看到、什么關注吧?!?
雷頓坐回椅子上,深深的嘆了口氣。
“時至今日說謝謝這種話有什么用?”
“荒石鎮就這么大點地方,不是你就是我?!?
“從我接下你手里的東西開始,我們兩個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除了你,我還有什么盟友?”
“孤身一人被流放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看著雷頓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柯文斯連忙打住。
他不想知道雷頓身上的破事,更不想被他裹挾著替他操心:
“我們狩獵憎惡的時候,有人在遠處嘗試偷襲?!?
“用的是大口徑的槍械,而且我調查之后發現賞金獵人們基本上都被擊殺了,死的非常有規律,沒有人為拖動的痕跡。”
“就像是他們自己站好了在那待著被殺一樣?!?
“這個雜碎差點把我到手的獵物搶走,雖然沒找到他人,但他留下了這個。”
看著柯文斯手掌心的子彈,雷頓頓時眼睛瞪的滾圓,因為這不是彈殼,是彈頭。
“你怎么弄來的?”
“我拿手抓的?!?
或許是因為有了心理預期,所以雷頓倒也沒有表現出除此之外的驚愕。
他拿過那枚子彈,觀測了許久之后搖了搖頭:
“目前流行的子彈通常都是黃銅制,一些詛咒武器倒是會選擇使用赤銅?!?
“銀白色的金屬……這既不是鐵,也不是銀,而且這兩者都無法滿足制作子彈的需求?!?
“這種子彈追查起來恐怕很難。”
柯文斯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特立獨行,那豈不是應該更容易?”
“并非如此,軍火商的數量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因為武力才是硬通貨。”
“這也就意味著定制子彈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市場,無論是有特殊需求的人,還是為了彰顯自己特性的賞金獵人,他們的需求都多種多樣,因此干這一行的人多如牛毛。”
“制作子彈的確有一些統一的標準,可給子彈添加裝飾沒有?!?
“所以想要追查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定制的,怕是相當麻煩?!?
“而且,先不論其他,如果對方是知名的賞金獵人,使用這種子彈做為特征必然會引起關注?!?
“殺那么多獵物,怎么可能不會有名聲在外呢?一定會有人因此給他取各種各樣的綽號和稱呼的。”
“然而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子彈,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么此人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輩,沒名氣沒能力,先給自己搞點噱頭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但從他能夠殺死很多賞金獵人,包括精準狙擊你來看,這一點不成立?!?
“那么可能實際上就只有一種,那就是此人的警惕和謹慎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也有手段在殺敵之后回收彈藥,不留把柄?!?
“也就是今天遇到了你這么個怪物,他被迫留下了這種線索?!?
“但毫無疑問,這是個極為難纏的對手。”
柯文斯沉默了片刻,想起那片比自己臉還干凈的伏擊地,對雷頓的猜測表示贊同。
雷頓稍微用小刀刮了一點金屬碎屑下來打包好,把子彈交給柯文斯。
“這個子彈你自己先留著吧,我這邊會幫你注意一下這種奇怪的質地的?!?
“調查這種事情,還是你本人的身份更方便,不會打草驚蛇?!?
從警署之中走出,雖然沒得到想要的情報讓他有點惱火,但他并不擔心此人日后杳無音信。
因為他很清楚,K頭是會上癮的。
這狗日的既然敢K第一次,那就一定還敢K第二次。
你總不能每次都做到面面俱到,不留痕跡吧?
早晚的事情而已。
實在不行我給殘喙努力打工,溜舔我的神明上司,指不定人一高興直接就給我指出來呢?
想著抓到這雜種之后自己要如何折磨他,柯文斯在眾人的簇擁下回到了鴉巢。
等到人手散去,房間里只剩下柯文斯和格蕾絲。
“曾爺爺,我……”
柯文斯搖了搖頭。
“沒什么可道歉的?!?
“你做的很好?!?
聽到這話的格蕾絲沉默了一會,在外面怎么都能忍住的小珍珠簌簌從臉蛋上掉下來。
“我明明想幫曾爺爺,但感覺每次都是在幫倒忙,還給您添麻煩……”
“我太笨了,笨的根本聽不懂曾爺爺的話!”
“我……我……嗚嗚……”
看著格蕾絲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柯文斯無奈的抓住她的手,開始哄小孩:
“怎么就一直在幫倒忙了,狩獵使者的時候是不是你開的槍?”
“和憎惡戰斗的時候,如果你也猶豫,那是不是第一時間壓制的火力就不夠?”
“在我看來,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你要知道你才十幾歲,在同齡的孩子里有你這種覺悟,有你這種果敢和學習能力的人已經很少見了!”
格蕾絲擦著眼淚,有些懷疑的看著曾爺爺: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這還真不是你爺我安慰你的話?!?
柯文斯認真的開口:
“格蕾絲,人是復雜的,是多面的,如果你只去看到其中的一面,那你對他們的印象始終都是片面的。”
“放在那幫人身上來說,他們勢利、貪婪,甚至在很多時候心里對你我這樣的食腐者甚至感到憎惡?!?
“在你看來這很討厭對不對?明明我們花了錢為什么他們還不愿意拼命?但是這就是他們能夠活到現在的理由。”
“他們在和戰斗里是怯弱的,但當他們回到家里的時候,可能每個人都是妻子身邊的好丈夫,是孩子的好父親,是朋友眼中的好兄弟……”
“他們的不同態度,取決于你本身對他們的重要程度?!?
“來賺錢的打工仔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給老板當牛馬,你更不可能要求他們付出生命的代價來完成我的命令?!?
“這實際上是件好事,這說明他們惜命,不像別人那么賤?!?
“所以不要因此鉆牛角尖,沒什么是應該的,在臨行之時你就應該考慮到這種可能?!?
“對你來說他們的猶豫的確很可惡,但如果他們真的那么做了,也是對他們所愛的人的不負責。”
“就像我和你一樣,要是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顧,被人弄死了你會不會很難過?”
聽著柯文斯的話,格蕾絲似乎有些明白了,重重的點了點頭。
“想要讓他們為我們獻身,你至少得讓他們清楚的知道,他們的利益和我們息息相關?!?
“這不是靠幾句演講或是幾次恩惠就能做到的事情,歸屬感和忠誠的誕生,都是極為漫長的過程?!?
“信仰和信念這種東西不是人人都有,我們要做的就是培養這種東西給他們?!?
“所以,你不僅不能怪他們,還要對那名死去的牛仔表示遺憾?!?
“他好像是叫伯恩吧,巨人酒館那個波浪卷的女侍是他的女朋友。”
“該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
“你要記得,這無關美德也不是我們寬容,這是讓他們全身心奉獻我們的手段而已,得發自內心。”
“我們想要他們的命,就得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好才行。”
格蕾絲看著面前的柯文斯,非常認真的開口:
“曾爺爺真的很可怕?!?
柯文斯微微一愣,沉默了一會沒什么反應。
“但就是這一點我才喜歡您!”
“我明白了,曾爺爺。”
“我沒有必要生氣,更沒有必要自責自己無能。”
“我只要認真對待他們就行!讓他們知道我很好就可以!”
柯文斯頷首,他不指望格蕾絲能理解多深刻,現階段夠用就行。
“抱抱!”
柯文斯沒有說話,被動的被格蕾絲抱了一下。
看著少女轉身離開,柯文斯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像個給兒子帶娃的老頭。
他低下頭,手放在肚子上,臉上浮現出猶豫的表情。
雖然這對提升自己的能力有幫助。
但他總覺得當完人生導師之后摸這個可惡的銀文這一系列行為,像是要把人趕緊打發走然后搞搞小啾啾。
盡可能把心里這種怪異的感覺暫且扔到一邊,柯文斯深吸一口氣,任由雨聲漸近。
此刻,他能夠感覺到眼前的道路不再拒絕他的進入。
于是他一步邁出。
烏鴉的叫聲回蕩在天空之中,和他心臟一同共鳴的沉重低音隨之響起。
那些語言太過古老,太過晦澀。
不僅無法理解,就連模仿發音都難以做到。
柯文斯傾聽著低沉的回聲,感受著血管中回蕩的巫咒。
疼痛像是蠕蟲,蔓延攀爬他的全身。
他的雙臂裂開傷口,猩紅的血滴在雨中凝聚,熔煉。
化作兩把奇詭之物。
“【二階晉升,巫術重構】”
“【以肉為刃,以血為鏃】”
“【肉賜你渴血,追獵咒物】”
“【血賜你裝填,以慰魂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