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
一條長約十來丈的黑蛇。
眼若火炬,口似血盆,鱗似金錢。
那條大蛇身軀晃動,巨尾掃處,若狂風卷地,巖崩如粉。
“長矛軍”慘叫之聲,呼天搶地。
“莫打蛇頭。”劉虎雙手揮劍,奮力一躍,便向大蛇砍來。
長劍擊在黑色蛇鱗之上,火光迸射,蛇軀毫發無傷。
路清云在后世聽說過兩種說法:打蛇打頭,打蛇不打頭。
此刻,他卻顧不上什么打頭不打頭,見那蛇頭一晃,噴出一陣濃烈腥氣,一張大口有張開之勢。
他無暇多想,腳步急速向前,奮起全身之力又是一拳。
這一拳打在蛇頭頂蛇鱗之上,但覺指間隱隱生疼。
那蛇急退,側過一目,便將路清云收在眼中。
它似是隱隱有懼意,巨大的身軀緩緩扭動,緩緩向后退去。
“長矛軍”無人可擋。
不多時,便見一道如山岳起伏的身軀緩緩消失。
路清云只覺神疲力竭,只得勉力支撐。
“阿兄。”諸葛均驚呼甫定,連忙上前攙著路清云。
劉虎從地上撿起長劍,疾步來到路清云面前,打量他一番后,才道;“孔明無事吧?”
路清云臉色也有些發白,他重重點點頭,卻是說不上話來。
草堂的竹籬一片狼藉,碎裂的長矛滿地,矛桿皆被巨力絞斷,軍士傷亡頗大,死者只留下被巨力摧毀、拋棄的斷塊殘肢,生者空洞的眼窩一陣茫然。
院子中飄蕩著濃厚的腥氣。
路清云眼中一片凄然。
劉虎猶豫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這不是你的過失,勿往心里去,無論冷壽光選誰,今晚怕都是這樣的結果。”
路清云似乎懂了一些。
可是他依舊感傷不已。
他本不該將蛇帶到臥龍莊。
若是有下一次,不,幾乎一定有下一次,再讓更多的人受到傷害,他就不知道該何以自處。
-----------------
消息立即傳到襄陽城。
鎮南將軍府,劉景升枯坐在幽深的大堂。
兩盞人形銅吊燈微微晃動,火苗微弱地跳躍著。
燈光照亮中央孤零零的幾案,將劉景升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射到背后屏風的山神海靈上。
今夜的風很大,風聲穿過空曠的回廊,發出尖銳而短促的嗚咽。
劉景升頭發灰白,身軀不再有往日的挺拔,微微佝僂。
臥龍崗傳來的消息,仿佛抽去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內憂外患。
內憂蠢蠢欲動,外患日益迫近。
一陣環佩聲響,大門被無聲地推開一線,沉穩的步履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景升敲擊桌案的指節不由得一頓。
一陣幽香撲鼻,一雙玉手將一只玉碗輕輕放在劉景升面前,避開那些打開的竹簡。
“夫君何事憂心?”蔡夫人從他面前輕輕抽出竹簡,美目緩緩掃過,神情漸漸變得凝重。
口中卻緩緩道:“夫君對諸葛胤誼(諸葛玄),對諸葛孔明已經仁至義盡,這是他自取其禍,如今既不可擋,又何必擋之?”
劉景升緊鎖的眉頭似乎略微松動,他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將那一聲嘆息生生咽下。
“恐失人心耳。”他緩緩說道。
蔡夫人放下竹簡,纖纖玉指輕輕撫著劉景升額角。
“夫君僅僅怕失卻人心嗎?自從董卓之亂以來,避居荊州之士人何其之多?失一孔明,何足道哉?”
劉景升默然不語。
許久才道:“孔明可留給吾子用。”
蔡夫人按摩的手指,似乎加大了一些力道。
“荊襄才俊何其多也,孔明既被選中,雖不能為夫君所用,也不能為他人所用,夫君何憂?”
劉景升又沉默良久,卻依舊不肯松口。
“宋忠、龐德公、司馬徽竭力反對,綦毋闿也頗有微詞,若失孔明,怕是眾人必定會大為不滿。”
蔡氏冷笑道:“夫君此言差矣,諸公生平皆在抗拒災異,若能平定怪異,又何必送出孔明?若是不能,此皆諸公自己無能,又何怪于夫君一人?”
劉景升疲倦的神情閃過一絲怒意:“如此,豈不為天下諸侯嘲笑?”
“上順朝廷之意,曹公之心,坐擁荊襄,天下諸侯及夫君者又有幾人?誰敢嘲笑?”蔡氏輕笑道。
大堂中再一次陷入沉寂,將自己夫君的反對一一駁倒,蔡氏神色之間微微有些得意,她捧起玉碗,舀了一勺羹湯,穩穩送到劉景升唇邊。
溫潤微甜的味道在劉表口中蔓延開來。
“舍一孔明而救荊州,夫君以為不值得嗎?”蔡氏柔聲道。
值得嗎?
劉表也在如此問自己。
他不曾說的一點。
也是天子的使節楊眾,在在這座大堂上親口質問他的:“公非高祖皇帝之后?”
這才是他支持到現在的最大理由。
-----------------
黎明,陽光刺破臥龍崗上空渾濁的薄霧。
學宮的人一如既往的來的晚了些。
水鏡先生看到蛇行過處,霜痕蝕地,百草盡枯,不由得大驚失色。
他走入草堂,吩咐其余經師暫時退下,看著路清云眼神肅然:
“北方,水也,其帝顓頊,其佐玄冥,執權而治冬。黑蛇就是黑帝之子。”
路清云不禁苦笑起來。
話說,大漢朝和黑帝的關系,應該還是不錯的。
秦國自秦襄公起,先立西畤,祭祀白帝少昊,秦宣公時又立密畤以祭祀青帝,秦靈公時立上畤和下畤,分別祭祀黃帝和炎帝。
高祖皇帝入關后,問道:為何不祭祀黑帝?
沒有人知道原因是什么。
高祖皇帝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
按照災異學的說法,諸帝皆有不肖子,這屬于最高等級的怪異。比如說帝鴻氏有混沌,少昊有窮奇,縉云氏有饕餮。
而其中以顓頊的不肖子最多,最有名的是“梼杌”。
黑蛇都排不上號。
可問題上,大漢朝對黑帝可謂仁至義盡。
黑帝是不應該找大漢子民的麻煩的,偏偏黑帝諸位子嗣,恰恰是找大漢子民麻煩最多的。
“黑帝子為何找我?”路清云皺眉問道。
水鏡先生遲疑許久,才道:“如此說來,冷壽光與黑帝子關系莫大。或許,他便是黑帝子在人間的侍奉者,如今冷壽光將死,他想必要為黑帝子選擇下一位侍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