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輦終于搖搖晃晃地滾到了馬嵬驛。
此時,大日凌天,熱氣彌漫,聒噪的蟬鳴在耳邊響個不停。
又累又餓的禁軍士卒們,怨聲載道,污言穢語漫天飛。
隨著皇帝下令就地休整后,所有人立刻一哄而散,紛紛找個陰涼處橫七豎八地躺下。
“大將軍留步。”
陳玄禮目送龍輦消失,正要踱步向前,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回頭看去,竟是太子的貼身內侍李靜忠。
李亨本有意讓魚朝恩前來傳話,可后來經張良娣勸說,這個差事自然而然便落到了李靜忠身上。
“太子可有教旨?”
陳玄禮何等敏銳,只一眼便瞧出了李靜忠的來意。
李靜忠四下瞭望一番,見無人關注,這才說道:“太子教旨:大將軍切勿聽從建寧王之言,傷及陛下。”
陳玄禮略感疑惑。
傷及陛下,這是何意?
他與建寧王從來只是謀劃誅殺楊氏一黨而已,何來傷及陛下一說。
就在他疑惑之時,李靜忠又道:“太子的意思是,建寧王所行之事皆其個人行為,望大將軍切不可因此毀譽后世!”
什么?!
這次陳玄禮聽懂了,太子這算明言不同意殺楊國忠嗎?
“這是太子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陳玄禮攥緊了刀把,眼神危險。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不相信太子看不出其中的風險,做出臨陣變卦的決定。
李靜忠只覺渾身寒毛直豎,忙開口解釋:“太子已經知曉大將軍的決定,只是建寧王對陛下心懷怨懟,大將軍定要小心謹慎,切勿與之同流。”
話里話外,阻止建寧王參與政變,否則就難以保證陛下安危。
陳玄禮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太子這是害怕建寧王立下大功,如當初圣人那般威脅到廣平王。
但此事已非他能掌控,或者說從昨晚開始,主導權看似在自己手里,實則已經落到了建寧王手中。
當然,他也樂見其成,畢竟逼宮非同兒戲,一個不慎便是身死族滅的下場。
有人愿意在前面頂著,何樂而不為呢?
“回稟太子,臣定當竭力保護陛下。”
不論最終結果如何,陳玄禮至少做足了表面態度,沒給太子留下任何不良印象。
“有勞大將軍了。”
李靜忠帶著激動離開,陳玄禮卻將目光移向了不遠處的張敬軒身上,準確地說是張敬軒身后的那個內侍身上。
就在這時,不遠處又傳來楊國忠呵罵聲。
“滾開!那糧草乃是留給陛下與貴妃的,你們有什么資格吃?餓了就自己找吃的去,草根、樹皮哪個不能吃?”
啪!
馬鞭掠過,一聲脆響,那禁軍糧需官的臉上立時便多出了一條血痕。
這一幕落在了所有人眼中,坐在地上的禁軍幾乎同時站起,憤怒又無可奈何地盯著楊國忠打馬離去。
“大將軍,午時已到,該動手了!”
張敬軒按著腰刀闊步走到陳玄禮面前,沉聲說道。
陳玄禮抿了抿嘴,抬頭望了眼太陽,又掃了眼群起激憤的禁軍士卒,深吸一口氣問道:“建寧王現今何處?”
張敬軒道:“殿下奉詔,前往陛見!請大將軍下令誅殺楊國忠!”
就在陳玄禮準備應聲時,一陣馬蹄聲驟然傳來,又一內侍趕來。
“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何在?有圣諭!”
陳玄禮與張敬軒皆是一震,面面相覷,茫然失措。
“老臣接旨。”陳玄禮最終還是趨步上前。
“圣諭:建寧王李倓犯上謀逆,速速前來救駕,不得有誤!”
聞言,張敬軒倏地望向陳玄禮,見其面色呆滯,又有遲疑之狀,頓時心感不妙。
他深知,若陳玄禮此時反水,那殿下將面臨前后夾擊的窘境,勢必危在旦夕。
絕對不能讓陳玄禮反水!
一念及此,張敬軒忽地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刀砍下那內侍頭顱。
陳玄禮躲閃不及,被濺了一身血污,他大怒:“你想謀反嗎?何敢誅殺內侍?”
張敬軒怒目圓睜,滿臉猙獰,刀尖依然滴著血跡:“楊國忠矯詔謀反,卑職請大將軍下令誅殺楊國忠,護駕圣人!”
“請大將軍下令誅殺楊國忠!”
陳玄禮陰沉地凝視著不知不知覺已經圍在他身邊的士卒,怒極反笑:“建寧王當真好手段!”
張敬軒步步緊逼:“請大將軍下令誅殺楊國忠!”
好漢不吃眼前虧!
陳玄禮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翻身上馬,大聲道:“全體集合!”
不消片刻,所有禁軍士卒便集合完畢。
萬眾矚目下,他怒吼道:“弟兄們,逆胡叛亂,威逼長安,我等跟隨天子移鄉背井,吃不飽睡不好,此何人之罪也?”
“楊國忠!楊國忠!楊國忠!”
張敬軒聲嘶力竭,引動了眾將士的情緒。
“那我們該怎么辦?”
“殺了他!殺了他!”
聲浪震天,驚的鴉雀齊飛。
恰在此時,楊國忠被吐蕃使者圍住尋求食物,他正準備揮鞭抽打,卻聽背后一陣喊殺聲,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造反了!真的造反了!快滾開,耶耶要上告陛下!”
楊國忠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瘋狂抽打擋住去路的吐蕃使者。
“楊國忠在這里,殺了他!”
突然,一聲怒喊,瞬間便有無數的禁軍士卒將他團團圍住。
“你、你們想干什么?我乃當今宰相,大唐國舅,爾等意欲謀反嗎?”
楊國忠額頭沁出密汗,色厲內荏地質問著,他想過太子謀反、想過建寧王謀反,唯獨沒考慮過陳玄禮謀反。
皇帝對陳玄禮的寵信不比自己少多少,他何以如此忘恩負義?
“陳玄禮,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你為何要謀反?速速讓他們退下,有何不滿我與陛下訴說。”
楊國忠望向人群之外的陳玄禮,厲聲懇求。
陳玄禮盯著他冷哼一聲:“楊國忠勾結吐蕃謀逆,殺了他!”
楊國忠眼睛倏地睜大,喝罵的話被一支箭矢堵在了嗓子眼。
接著又一道寒光閃過,他頓時便覺脖子一涼,頃刻間天旋地轉,一片混沌吞噬了他的所有意識。
一代權相楊國忠就此了賬。
世人皆說,安史之亂根在楊國忠。
實則不然,罪魁禍首應是李隆基,其次是李林甫,最后才能輪到楊國忠,楊國忠充其量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罷了。
楊國忠死了,但禁軍已經殺紅了眼。
眾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一個殺,殺兩個也是殺,索性就殺他個痛快,殺他天翻地覆!
于是,禁軍開始失控,他們不僅殺了楊國忠,就連那些吐蕃使者也沒能幸免,全都被砍成了肉泥。
陳玄禮有心收攏嘩變士兵,卻發現士兵早已揮舞著屠刀四處尋人而殺,他只能無奈搶先趕往驛站,決不能讓他們傷害到陛下。
與此同時,馬嵬驛站內又是另一幅光景。
隨著龍輦的停靠,隨行貴婦們立刻擁著貴妃姊妹進入驛站,尋了一塊陰涼地互相苦中作樂。
楊貴妃撫摸著懷中的貍貓,憂心忡忡地望著院墻,院墻對面是皇帝、太子與百官。
“妹妹且安心,陛下自有計較。”
與楊貴妃憂心不一樣,虢國夫人很是興奮,經過她孜孜不倦的勸說,皇帝終于想通了,要逼太子鴆殺建寧王以示忠心。
楊貴妃道:“阿姊,陛下絕不可能廢黜太子,而我們卻一直與太子作對,往后太子若登基,你我豈不休矣?”
“怕什么?等去了劍南,便是咱家之地盤,太子又能如何?”
虢國夫人不以為然。
楊貴妃還欲說什么,驛站外突然傳來一聲凄厲慘叫,驚得眾人神色大變。
“啊——”
緊接著,“砰砰砰”幾聲,驛站四處大門全部封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