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殺楊國忠!?
雖早有預料,但此刻聽建寧王如此直言不諱,陳玄禮還是吃了一驚。
他直勾勾盯向李倓,想從那張極其誠懇的面孔中看出些許端倪。
很遺憾,李倓眼中滿含熱淚,根本辨不出忠奸。
陳玄禮不禁沉默,難道建寧王真的一心為圣人、為大唐著想?
“老將軍,我素聞您淳樸自檢,志節不衰。昔年追隨圣人開創盛世大唐,使四夷賓服,諸胡溫順,那是何等風光!”
“可就如此盛世,卻毀在了逆胡安祿山手中。安祿山又是如何憑雜胡身份得以竊據高位?”
“皆因李、楊二人賣官鬻爵、禍亂朝政!”
“時至如今,天下人都盼望您撥亂反正,您何以拒口不言?”
李倓一番慷慨陳述,成功勾動了陳玄禮隱藏在心中的情緒。
但他并沒有立刻回應李倓,而是問道:“大王可知此事之利害關系?”
“無非一死而已!”李倓昂首挺胸,鏗鏘有力,“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為大唐而死,我李倓死得其所,死得安然自在!”
說得好!
陳玄禮險些拍案叫絕,
自圣人后,他再未見過如此有魄力、有膽氣的宗室子弟,只可惜其并非嫡長子,也不受圣人寵愛。
否則,以如此雄姿,何愁大唐不會強盛?
直到這一刻,陳玄禮才真正正眼打量起了李倓。
其一身束腰武服,六尺之軀,雙臂粗壯如木,乍一看真乃一員陷陣虎將,可若細瞧,其五岳朝聳,龍目鳳頸,端的天日之表。
嗯,天日之表?!
陳玄禮忽地一怔。
功成名就后,他潛心研習過相面之術,建寧王這面相有雄主之姿,但其日角偏斜,這乃克父之大忌!
雄主、克父,非順位繼承者!
看來大唐日后不怎么太平啊!
但……那又關他何事?
陳玄禮哂笑,他思忖道:“殿下所言極是,若想疏通禁軍情緒,勢必得有人做出犧牲,楊國忠乃朝野公憤,倒是合適人選。”
李倓道:“老將軍可有謀劃?”
“要殺就不能只殺楊國忠。”
陳玄禮道:“楊國忠只是一介宵小,殺他易如反掌,可殺了他也只是杯水車薪,真正的元兇巨惡在后宮,在圣人枕邊!”
看,這就是專業。
不愧是經驗豐富的政變老手,一開口便直擊要害。
“您是說,連同貴妃楊氏一同處死?”李倓佯裝惶恐,“這會不會太過了?貴妃畢竟身處后宮,又是圣人寵妃,這、這能成嗎?”
陳玄禮眼皮微抬,略帶嘲諷:“大王,楊國忠乃天子寵臣,無詔而殺之,本就是逼宮造反。”
“且楊國忠內倚貴妃,貴妃外仗楊國忠,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只殺楊國忠,勢必引來貴妃忌恨,若其事后向圣人進讒言,老夫年邁,死了無所謂,倒是您正值盛年,因一時不忍而埋下禍患,那可就悔之晚矣。”
顯然,陳玄禮給李倓打上了憐香惜玉、貪圖美色的標簽。
他不否認楊貴妃的無辜,但屠刀落下,所有人一視同仁。
該死的,不該死的,一個都不能留!
李倓遲疑問:“那貴妃由誰殺?”
陳玄禮漫不經心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顯,既然是你提出來的,那你不得表現一下?
李倓心領神會,當即拍板:“楊國忠由老將軍斬殺,貴妃便放心交給小子。”
陳玄禮捋了捋胡須,笑道:“大王英明。”
“大將軍老當益壯。”
李倓也笑了,他本意就是要直接控制皇帝。
難道他真不知道殺楊國忠于事無補嗎?
大唐之所以敗落至此,其根本不在楊國忠,也不在李林甫,更不在楊貴妃,罪魁禍首乃唐玄宗李隆基。
若非他老年昏聵,耽于享樂、荒廢朝政,奸臣逆胡又豈能安然竊據高位?
但觀陳玄禮方才所言,其意在試圖以兵諫,喚醒李隆基失去的雄心壯志,并沒有改朝換代的心思。
這固然符合陳玄禮的心思,但卻并非是李倓所想要的。
他要的是逼李隆基退位,扶太子登基,然后借此攫取最大利益。
因此,只有率先控制皇帝,才有可能實現自己的偉大目標。
現在兵權有了,就差太子為此背書了。
李倓沉吟道:“老將軍,還得勞煩您說服太子。”
“什么?”陳玄禮捋須的手一僵,茫然望著李倓,“太子……還不知情?”
李倓平靜點頭:“我與太子提過,太子不同意,或許還得勞煩您給件信物。”
陳玄禮震驚了。
他以為建寧王是有了太子的授意,才大膽聚攏軍心為己用,萬沒想到,太子壓根就不同意,是建寧王把腦袋別在腰帶上干造反。
那自己跟他費的這么口舌算什么?
陳玄禮問:“大王,您一直都這么勇武嗎?”
無兵無權無后臺的情況下,一心想逼宮造反,還付出了實際行動,如果這還不算勇武,那他真不知道什么算勇武了?
就算圣人當初鏟除韋后,那也是有了太平公主支持,才有勇氣動的兵,就那臨到近前還有參與者因懼死而逃跑呢?
你就不擔心,旁人私下告密,用你人頭換取富貴嗎?
他那是勇武嗎?
那是拼爹拼不過,只能賭命了,但凡有丁點可能,誰愿意提著腦袋造反?
李倓深沉回答:“孤無路可走,唯有搏命才有一線生機。”
陳玄禮沉默了,思索片刻,然后取下腰牌遞過去,道:“這是老夫的令牌,太子一看便知。”
李倓接過,隨即起身行禮:“建寧為大唐子民,謝過老將軍。”
陳玄禮也站起來:“今日午時,天氣炎熱,彼時禁軍情緒最為浮躁,適時振臂,萬軍必然響應。”
“且依往日腳程算,行在下一處落腳乃馬嵬坡,在這里動手最為合適。”
李倓眼前一亮,馬嵬驛政變果然是預謀的,他說為什么記載中,禁軍士卒為何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有了陳玄禮的加入,李倓信心倍增。
兩人合謀規劃了一下細節,陳玄禮提出告辭,臨走前送給了李倓一份大禮——命張敬軒為檢校校尉,將劉正原有部下劃分其麾下。
直到這一刻,李倓才知道劉正還留了后手,霎時驚出一身冷汗。
果然不能小覷這些世家大族子弟!
若非其錯信陳玄禮,自己的腦袋此時應該早就掛在轅門示眾了。
張敬軒聞聽也被驚出一身冷汗,同時愈發愧疚,因為這一切皆因他私心而起。
李倓寬慰道:“這事怨不得你,是我操之過急,所幸一切安康。你且將楊三等人喚回來。”
“喏!”
張敬軒回答的很用力,他心中憋著一股氣,此生必以死報效殿下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