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天上崗
- 浮生未病
- 黃云佳蘭
- 2092字
- 2025-08-30 22:28:04
顛簸的長途汽車像一座移動的鐵皮囚籠。車窗外灰黃的田野飛速倒退,車內混雜著劣質皮革、汗味和塵土的氣息。
林野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一只手無意識地隔著厚棉衣按住小腹,那里傷疤隱隱傳來的刺痛,像昨夜掙扎留下的微小火種。
他的另一只手則悄悄伸進布袋,指尖摸索著那本《針灸大成》粗糙的封面,以及口袋里那張被體溫焐軟的紙條。
他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描摹記憶里的經絡圖。
肺經…中府、尺澤、列缺……一一在他腦海中呈現。
他微微皺起眉頭,胃經呢?
足三里是條大穴,可在小腿外側…等等,旁邊的豐隆穴、上巨虛在哪兒了?具體定位…和脾經的血海、三陰交會不會混了位置?
那些曾經抄寫過的線條變得模糊不清。
腦海中努力復現“手陽明大腸經”——曲池、手三里、合谷……然后呢?
臂臑、肩髃?陽溪、偏歷、溫溜…天啊,溫溜之后是下廉?上廉?順序又亂了!
記憶如同被寒風吹散的沙礫,那些昨天還勉強記熟的穴位名稱、經絡路徑,此刻互相纏繞、混淆,在冰點一般的身體感受和沉重的精神壓力下節節敗退。
林建軍那句冰冷的“不通臟腑經絡,開口動手便錯”如同魔咒,在耳鳴中反復回蕩。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已是一層薄薄的虛汗,不是因為暈車,而是源于那龐大、精密、卻令他深陷混亂與絕望的人體地圖帶來的窒息感。
窗外是通往省城的筆直公路,盡頭是森然的省二院大樓。前方,是冰冷的藥液和無盡的寒顫;腦海里,是難以掌控、支離破碎的經絡穴位;身后,是越離越遠、卻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一萬押金”和被徹底遺棄的孤島噩夢。
林曉的身影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她還好嗎?
……
手機鈴聲響起,李秀英接通電話。
“嫂子,這年過的也差不多了就,明天你來一趟村委會,跟其他幾個公益崗的人把高速公路上兩邊的垃圾看著打掃一下……還有莊前屋后的廢棄物、塑料袋啥的都收拾一下……”
這電話顯然是李衛東打來的。
李秀英呆呆地握著電話,指尖被外殼的寒氣硌得發白。
屋里空落落的,比冬天更冷。
兒子林野和丈夫林國富,此刻應該正坐在開往省城那趟又慢又顛的長途車上吧?
窗紙被風吹得撲簌響,外面隱約傳來幾戶人家的喧鬧。李家院門開著,張嫂的聲音高亢響亮:“蓋新房子好啊,村里規劃的那地方我過去看了,離大路近……”
張家的熱鬧笑聲順著風飄進來,刺得李秀英心頭一縮。
爐膛里最后一點猩紅的火星掙扎著,噗嗤一下徹底滅了,只余慘白的灰燼。
她狠狠打了個冷顫。
這五百塊的活計,攥在手里像塊燙手的烙鐵,又像個冰冷的笑話。能干什么?抵得上那滴進兒子血管里就要人命的針水?填得了那押金的窟窿?不過是把人釘死在這鬼影子都沒有的絕地!
風刀子似的刮著窗戶。李秀英猛地站起身,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翻出最破舊的一件厚棉襖穿上,又從炕頭小柜子里找出一個舊口罩,嚴嚴實實捂住了大半張臉,也仿佛捂住了即將面對左鄰右舍時那火辣辣的羞恥感。
那活計派下了,不去不行,至少……至少能出去透口氣。
第二天大清早,天剛蒙蒙亮,冷得連狗都縮著不出來叫喚。李秀英扛著掃帚鐵鍬到了村委會指定集合的高速入口附近,遠遠就看到幾個同樣包裹嚴實、拎著工具的身影縮在避風處跺腳。
“哎喲,秀英嫂子來了!”村東頭的胖嬸嗓門大,裹著個花棉襖頭巾,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旁邊是老張家的王姨,平日里就愛嘀咕張家長李家短,此刻正跟王寡婦低聲說著什么,見她來了,眼神飄了一下。
旁邊默默站著的是村里的老好人趙德柱。
年紀最輕的是村西頭朱家的兒子朱豐烜,干活麻利,但也明顯跟他們這些“老人”隔了一層。
李秀英扯著口罩,含糊地應了聲,走到邊緣蹲下,開始收拾路邊塑料袋。
“這天兒可真夠嗆!”胖嬸搓著手,湊過來搭話,“你說李主任也是,大冷天叫人出來干這個……誒,秀英嫂子,你家林野和他爸呢?一大早沒見著人吶?”
這話像根刺,精準地戳到了李秀英緊繃的神經上。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攥著掃帚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粗糙的竹柄里。埋下頭,盯著腳前一個凍得硬邦邦的煙頭,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哦,林野…他帶他爸去省城了……他爸的腿啊,年前不是碰了嗎?還沒好利索,趁年過去到大醫院好好看看……”
她故意帶著點抱怨的語氣,“唉,這腿呀,也不知道要費多少錢。”
聲音悶在口罩里,卻努力裝得自然,甚至帶上一點嫌棄自己男人的語氣。
“哦哦,國富碰了這事我前段時間也聽說了,沒想到還沒好,是該去大醫院好好看看。”王姨接茬道,眼神里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了然,似乎信了。
王寡婦撇撇嘴沒再說話,而老趙叔趙德柱的目光則是在李秀英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李秀英只覺得臉上發燙,她胡亂地“嗯”了一聲,埋頭使勁揮舞著掃帚,把一片紙屑和枯葉掃得胡亂飛舞,仿佛這樣就能掃走心頭的慌亂和窺探。
干到日頭稍稍有點暖意,村委會的人來了。來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年輕的男娃,戴著副眼鏡,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衣,李秀英倒也見過幾次。
若她記得不錯的話,這應該是村里的大學生村官小白。
另一個則是村委會的周成義副主任,臉上溝壑深刻,走路有點外八字,大家都習慣叫他“周主任”。
周主任搓著手走了過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帶來一絲暖意。他看見李秀英干活很賣力,那破舊棉襖沾了不少土灰,眉頭似乎動了一下,踱步到李秀英身邊不遠,隨口問道:“秀英啊,昨兒打電話跟你說了吧?這活計,能拿得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