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響
- 懸殊亡淵
- 江湖·白
- 3461字
- 2025-08-02 20:55:17
雨絲裹著鐵銹味砸在臉上時,陳默正蹲在市政廳的廢墟頂端。距離血肉寄生體崩潰已經(jīng)過去七天,城市像塊被水泡漲的海綿,到處是濕潤的裂痕,裸露的鋼筋上掛著未消融的肉壤殘渣,在雨水里泛著詭異的粉色。
“第17區(qū)發(fā)現(xiàn)休眠孢子,濃度3.7ppm。”耳機里傳來小林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我們用火焰噴射器處理過了,但地面還在滲血。”
陳默低頭看向掌心的玻璃珠。里面的銀白色光縷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像條微型蠕蟲。這是原始樣本的核心,被母體的意識碎片封印后,變成了能感知孢子活性的“探測器”。此刻光縷正微微震顫,指向城市西北方——那里是廢棄的自來水廠,也是七天前最后一批“根須”消失的方向。
“我過去看看。”他抓起旁邊的消防斧,斧刃上還殘留著銀白色的腐蝕痕跡。這把從隊長變體身上撿來的武器,如今成了他最順手的工具,既能劈開障礙物,又能在接觸寄生體時激發(fā)微量酶液。
跳下廢墟時,腳踝的舊傷傳來刺痛。那是被巨型肉瘤觸須刺穿的傷口,雖然已經(jīng)愈合,卻總在陰雨天隱隱作痛,皮膚下能摸到硬疙瘩,像有細小的纖維在里面扎根。張醫(yī)生留下的加強版血清還剩三支,每次注射都能暫時壓制這種異樣,但陳默知道,這只是拖延——他的基因已經(jīng)和寄生體徹底糾纏在一起,就像玻璃珠里的光縷,再也分不開了。
自來水廠的鐵門掛著把生銹的掛鎖,鎖孔里塞著團肉色纖維。陳默用斧刃挑出纖維,接觸到金屬的瞬間,纖維突然抽搐起來,像條瀕死的蚯蚓。玻璃珠里的光縷劇烈跳動,發(fā)出刺眼的白光。
“濃度超標了。”他踹開鐵門,廠區(qū)的景象讓瞳孔驟然收縮——
蓄水池里沒有水,取而代之的是片粘稠的灰色液體,表面漂浮著無數(shù)透明的卵囊,每個卵囊里都蜷縮著條米粒大小的蠕蟲,正是嗜血蠕蟲的幼體。池邊的管道上爬滿了銀白色的菌絲,將破裂的水管連接成新的脈絡,正往池里輸送著某種綠色的液體。
“是地下水。”陳默湊近聞了聞,液體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它們在改造水源,讓孢子順著自來水管道擴散。”
蓄水池中央的水塔上,掛著個熟悉的身影。穿白大褂的男人被菌絲纏繞在鐵架上,半個身子已經(jīng)融化在水塔表面,露出的胸腔里沒有心臟,只有團跳動的灰色組織,與池里的液體通過菌絲相連。
“李教授?”陳默認出了他——市政廳生物實驗室的負責人,三年前實驗艙墜毀事件的首席研究員,官方報道里早就“因公殉職”。
李教授的頭緩緩轉動,臉的左側還保持著人類的模樣,右側卻覆蓋著銀白色的鱗片,像原始樣本的縮小版。“陳默……”他的聲音混合著氣泡破裂的聲響,“你終于來了。”
陳默握緊消防斧:“是你在培養(yǎng)嗜血蠕蟲?”
“不是培養(yǎng),是凈化。”李教授笑了起來,鱗片摩擦著發(fā)出沙沙聲,“古老存在的孢子需要宿主,但現(xiàn)代人類的身體太脆弱了,必須經(jīng)過改造才能適應共生。這些蠕蟲是篩選器,只有能在它們攻擊下存活的人,才有資格成為新的載體。”
蓄水池里的卵囊突然破裂,無數(shù)嗜血蠕蟲涌了出來,在灰色液體里扭動著,形成道翻滾的“蟲潮”。陳默注意到,這些蠕蟲的身體上,有淡淡的綠色紋路——是母體的基因標記。
“你把母體的基因注入了它們?”
“聰明。”李教授的胸腔組織劇烈搏動起來,池里的液體開始沸騰,“她是完美的共生體,可惜太軟弱,選擇了自爆。但她的基因留了下來,在你身上,在這些蠕蟲身上……”他突然指向陳默的胸口,“你以為張醫(yī)生為什么幫你?他是我安排的觀察者,從你第一次被孵化液污染就開始跟蹤你了。”
這個消息像冰錐刺入心臟。陳默想起社區(qū)醫(yī)院里張醫(yī)生遞來的藥膏,想起他總能“恰好”出現(xiàn)在自己需要幫助的地方,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原來都是精心設計的監(jiān)視。
“他最后引爆自己,也是你的安排?”
“不,那是他的自由意志。”李教授的鱗片突然豎起,像受到了刺激,“這就是人類的缺陷,感情會干擾共生的純粹性。但你不會,陳默,你和母體的基因融合度是100%,沒有感情的拖累,你會成為最完美的協(xié)調(diào)者。”
蓄水池里的嗜血蠕蟲突然躍出水面,像道灰色的箭射向陳默。他側身躲避,蟲群擦著肩膀掠過,撞在鐵架上,分裂成更多的個體。但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蠕蟲身上的綠色紋路突然亮起,隨即僵硬地墜落——是母體的基因在排斥它們。
“看到了嗎?你們是同類。”李教授的聲音帶著蠱惑,“加入我,我們可以用這些蠕蟲篩選出更強大的宿主,讓整座城市都進入新的進化階段。”
陳默突然笑了。他摸出最后一支加強版血清,毫不猶豫地扎進自己的頸動脈。藍色藥劑涌入血管的瞬間,左臂爆發(fā)出刺眼的綠光,無數(shù)綠色觸須從皮膚下鉆出,像盛開的植物般在空中舒展,末端的吸盤吸附著空氣中的孢子,發(fā)出滋滋的溶解聲。
“張醫(yī)生說過,共生的前提是尊重,不是掠奪。”他一步步走向蓄水池,觸須隨著步伐不斷延長,將涌來的嗜血蠕蟲紛紛溶解,“母體選擇自爆,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知道,真正的進化不需要踩著別人的尸體。”
李教授的胸腔組織突然炸開,灰色的液體噴濺在蓄水池里。池中的嗜血蠕蟲瞬間瘋狂起來,不再攻擊陳默,反而紛紛涌向水塔,順著菌絲鉆進李教授的身體。他的鱗片開始脫落,露出底下蠕動的灰色組織,整個人像融化的蠟像,與水塔融為一體。
“錯誤……這是錯誤的進化……”李教授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身體徹底變成水塔的一部分,表面裂開無數(shù)小口,噴出大量的灰色液體,“它們在反噬……古老存在的意識……正在蘇醒……”
陳默突然明白過來。李教授不是在培養(yǎng)篩選器,而是在試圖復活“古老存在”的本體意識。這些嗜血蠕蟲不是改造后的共生體,而是被原始樣本意識污染的武器,此刻正將李教授的身體當成新的孵化器。
蓄水池里的灰色液體開始旋轉,形成道巨大的漩渦,中心隱約可見個黑色的影子,像原始樣本的縮小版,正隨著漩渦的轉動慢慢上升。玻璃珠里的光縷劇烈閃爍,發(fā)出警告的蜂鳴。
【檢測到“古老存在”本體意識碎片,威脅等級:未知】
【母體休眠意識激活:“用你的意識覆蓋它,哥哥,只有你能做到”】
陳默的左臂突然不受控制地伸向漩渦。綠色觸須與灰色液體接觸的瞬間,他的意識被強行拉入一片混沌的空間——這里漂浮著無數(shù)破碎的記憶:外星飛船在宇宙中漂流的畫面、實驗艙墜毀時的火光、母體在培養(yǎng)艙里睜開的眼睛……還有無數(shù)個被寄生者的最后時刻,像電影片段般在眼前閃過。
“這是……古老存在的記憶庫?”
“不,是所有共生體的集體意識。”母體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溫暖而清晰,“它們的意識像片海洋,每個宿主都是滴水。現(xiàn)在,用你的記憶去凈化它,讓這片海變得清澈。”
陳默看到了自己的記憶碎片:小時候在社區(qū)醫(yī)院打針時張醫(yī)生給的糖、第一次跟著隊長出任務時的緊張、在蠕蟲之巢里與母體的初次見面……這些記憶像顆顆明亮的星,在混沌的空間里散發(fā)著光芒。
他試著將這些記憶推向黑色影子。接觸的瞬間,影子劇烈顫抖起來,發(fā)出刺耳的尖嘯,周圍的記憶碎片開始崩塌。陳默沒有退縮,將更多的記憶注入其中——那些關于守護、關于犧牲、關于人性的片段,像道洪流,沖垮了影子的防御。
黑色影子漸漸變得透明,露出里面的光核——那是古老存在最原始的意識,純粹而無害,像個好奇的孩子,正在觀察著陳默的記憶。
“原來……你們只是想找個家。”陳默輕聲說。
光核輕輕顫動,仿佛在回應。周圍的混沌空間開始消散,露出蓄水池的景象。灰色液體已經(jīng)變得清澈,嗜血蠕蟲的尸體沉在池底,像層細密的沙。水塔上的李教授已經(jīng)不見蹤影,只留下片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陳默收回左臂,觸須緩緩縮回皮膚下。玻璃珠里的光縷與池中的光核產(chǎn)生共鳴,發(fā)出溫暖的光芒,最終融為一體,沉入池底,在清澈的液體里慢慢溶解。
“結束了。”母體的聲音帶著釋然,“它們不會再傷害任何人了,只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像土壤里的養(yǎng)分,守護著這座城市。”
陳默走出自來水廠時,雨已經(jīng)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照在廢墟上,蓄水池的方向升起道彩虹,橫跨過城市的天際線。耳機里傳來小林興奮的聲音:“陳哥,17區(qū)的孢子活性消失了!所有監(jiān)測點都恢復正常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幾只烏鴉飛過,翅膀上沒有肉色的絨毛,只有純粹的黑色,在陽光下自由地盤旋。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幸存的居民在清理廢墟,準備重建家園。
陳默摸了摸胸口,那里的三角疤痕已經(jīng)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永遠留下了——母體的意識碎片,張醫(yī)生和隊長的記憶,還有古老存在的純真。它們像顆顆種子,在他的基因里扎根、生長,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握緊消防斧,朝著笑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腳下的地面還殘留著綠色的痕跡,但不再散發(fā)詭異的氣息,反而長出了細小的嫩芽,在雨后的陽光下舒展著葉片。
蠕蟲之巢的陰影徹底散去了,但它留下的回響,會永遠回蕩在這座城市的脈絡里,提醒著人們:生命的意義不在于征服,而在于理解與共存。而陳默,將帶著這些回響,繼續(xù)走下去,守護著這片重新煥發(fā)生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