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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鬼市初現

爸爸是聽見院外的哭聲跑出來的。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眼泡腫得老高,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看見唐芽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

唐芽抬頭時,正撞見他通紅的眼眶。那是她第一次見爸爸哭。記憶里的父親永遠是挺直腰桿的模樣,扛著家里的重擔,連爺爺剛查出病時,他也只是紅著眼圈說“沒事,有我呢”。

可此刻,他像個突然被抽走了主心骨的孩子,一步步走過來,粗糙的手掌碰到唐芽肩膀的剎那,那點緊繃的堅強徹底崩了。

“芽芽……”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下一秒,壓抑了許久的嗚咽終于沖破喉嚨,“我沒爸爸了……以后再也沒人在我出門時追著問我冷不冷,再也沒人……在我累的時候,遞杯熱茶了……”

他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迷路的孩子。唐芽看著爸爸鬢角新添的白發,看著他眼角深刻的皺紋,突然想起小時候,爸爸總把她架在脖子上,爺爺就跟在后面,一邊笑一邊喊“慢點跑,別摔著孩子”。

那時的爺爺還很硬朗,會拍著爸爸的背說“你這毛躁性子,啥時候能改改”;那時的爸爸還很年輕,會撓著頭嘿嘿笑,說“爸,我這不是隨你嘛”。

可現在,那個能讓爸爸撒嬌、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的人,不在了。

唐芽伸出手,輕輕抱住爸爸佝僂的背。他的背比去年更彎了,隔著薄薄的褂子,能摸到脊椎突出的骨頭。“爸,”她哽咽著,把臉埋在他的肩頭,“還有我呢,還有小宇,我們都在。”

爸爸沒說話,只是哭得更兇了。哭聲混著弟弟的嗚咽,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撞在棺槨上,撞在白幡上,撞得人心頭發緊。

風卷起地上的紙錢,打著旋兒飄向天空。唐芽望著那口漆黑的棺槨,突然很想很想魘祀。如果他在,會不會像這樣,輕輕抱著她,告訴她“別怕,有我呢”?

可風里只有紙錢翻動的聲音,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她只能用力回抱住爸爸,任由眼淚浸濕他的衣角。

原來長大,就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然后逼著自己,成為剩下的人的依靠。

爺爺的葬禮過后,家里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奶奶整日坐在爺爺常坐的藤椅上,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發呆,原本就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眼窩一天天陷下去。唐芽每次打電話回家,爸爸總說“你奶奶還好,就是不太愛說話”,可她聽得出來,那聲音里藏著的沉重。

那年六月,唐芽放暑假回家。剛踏進院門,就看見奶奶拄著拐杖站在廊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肚子。彼時她的兒子已經四歲多,雖然不知道兒子還有沒有出生的機會,可奶奶的目光像帶著鉤子,一下下剮在她小腹上,讓她莫名發慌。

“芽芽,”奶奶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磨石子,“你是不是……懷過娃了?”

唐芽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中。魘祀明明抹去了所有人的記憶,奶奶怎么會……

“奶,您胡說什么呢?”她強裝鎮定,可聲音抖得厲害,“我沒有……”

“我沒胡說。”奶奶固執地盯著她,渾濁的眼睛里突然泛起水光,“那天你爺爺走后,我夜里聽見你屋里有娃哭,細細嫩嫩的,像只小貓。芽芽,是不是有娃了?是不是不能說?”

唐芽的防線瞬間崩塌。她猛地蹲在地上,捂住臉失聲痛哭。五年來的委屈、思念、恐懼,在這一刻全涌了上來。她恨魘祀的不告而別,恨這藏不住的秘密,更恨自己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奶……”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走了五年了……他說會回來的,可他沒回來……”

奶奶愣了愣,慢慢走過來,用枯瘦的手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那樣。“不哭,不哭。”她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疼惜,“啥都別想,好好過日子。”

臨走時,唐芽攥著奶奶的手,一遍遍地叮囑:“奶,您一定要好好活著。等過年我回來,您給我做排骨,給我搟面條,就像小時候那樣,好不好?”

奶奶笑著點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好,好,奶等著給你做。”

可冬天放假回家時,院子里沒有飄著排骨的香氣,廊下也沒有那個等著給她搟面條的身影。只有爺爺墳旁,多了一座小小的新墳。

爸爸紅著眼圈告訴她,奶奶是前幾天走的,走的時候很安詳,手里還攥著她小時候戴過的銀鎖。

唐芽站在兩座墳前,雪落在她的發上、肩上,融化成冰冷的水。她想起奶奶最后那個笑容,想起自己說要吃面條的約定,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第二天,是奶奶燒三七的日子。唐芽跪在墳前,燒著紙錢,火苗舔著空氣,映出她蒼白的臉。她不知道該跟奶奶說些什么,是說自己過得不好,還是說那個承諾會回來的人,依舊杳無音信。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唐芽望著灰蒙蒙的天,突然覺得這世上的溫暖,好像正一點點離她遠去。爺爺走了,奶奶也走了,而那個曾說過要護著她的人,早已消失在時光里。

她的世界,好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了。

雪還在下,落在兩座緊挨著的墳頭,很快積起薄薄一層白。唐芽拍了拍膝頭的雪,起身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不遠處那座孤零零的無字碑。

是魘祀的墳。

她走過去,蹲在碑前。石碑被風雪侵蝕得有些斑駁,邊緣長出幾叢枯瘦的野草。五年了,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它,像在看一個遲到了太久的人。

“你這個壞人。”她伸手撫過冰冷的石碑,指尖凍得發僵,聲音帶著哭腔,“五年了,整整五年,你都沒有出現。”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五年里,好多事都變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爸媽離婚了,家里一下子空了大半。爺爺奶奶到走都沒見過你……他們在地下,該會找你‘算賬’吧?你要替我好好照顧他們,不然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風卷著雪沫子撲過來,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得更低些。

“現在家里就剩弟弟、爸爸和我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怕驚擾了什么,“我好像撐不住了,魘祀。我每天都在等,等你回來,可你一次都沒來過……”

她頓了頓,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悶得發疼。

“魘祀……”她叫出他的名字,眼淚終于決堤,“我恨死你了!為什么你能走得這么理所當然?我知道你走有你的理由,或許也有我的原因,可我就是討厭這種感覺,討厭這樣不清不楚的分別……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肯回來啊?”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呢喃,帶著破碎的委屈。

“我的愛人,我想你了。”

她俯下身,輕輕在冰冷的石碑上印下一個吻,像五年前那個笨拙的初吻,帶著她所有的思念與怨懟。

而此刻,地下深處的幽暗之地,正被一股磅礴的陰氣籠罩。魘祀盤膝坐在白骨堆砌的高臺之上,周身環繞著近在咫尺的鬼王威壓,卻始終差最后一絲契機無法突破。五年來,他沒日沒夜地吞噬陰煞、煉化魂核,只為能早日擁有足夠的力量,沖破陰司束縛,回到她身邊。

可就在唐芽的吻落在石碑上的瞬間,一道細微卻清晰的暖意穿透厚重的土層,順著碑石傳入他的魂核。那暖意里裹著她的哭腔,她的思念,她那句帶著恨的“我想你了”,像一道驚雷劈碎了他最后的壁壘。

“轟——”

無窮無盡的陰氣驟然炸開,黑色的魂火沖天而起,將整個幽暗之地照得如同白晝。原本停滯的力量瞬間沸騰,在他體內瘋狂奔涌,屬于鬼王的威壓如海嘯般席卷開來,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只差一步的瓶頸,在她那句“我的愛人”里,轟然破碎。

魘祀猛地睜開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墨色,卻在最深處,映出那個在雪地里哭泣的身影。

他感應到了。

感應到她的疼,她的怨,她藏在恨里的、從未變過的牽掛。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精純的鬼王之力,聲音低沉而堅定,穿透了層層阻隔,仿佛響在她耳邊:

“芽芽,等我。”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等太久了。

成為鬼王的瞬間,那股席卷幽暗之地的威壓尚未完全收斂,魘祀的指尖卻已泛起細微的顫抖。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唐芽留在石碑上的氣息——那里面裹著的冰冷、委屈,還有藏不住的溫熱牽掛,像針一樣扎在他魂核上。

他幾乎要立刻撕裂空間沖出去,可理智死死攥住了這股沖動。

不行。

剛晉鬼王,鬼界各方勢力必定蠢蠢欲動。那些覬覦王座的老鬼、盤踞在陰溝里的陰煞、甚至連陰司都在暗中窺伺,稍有不慎,不僅他自身難保,還會給陽間的唐芽招來滅頂之災。

“再等等……”他對著虛空低語,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急切,“半個月,只要半個月。”

這半個月,是他穩固力量、掃清障礙的時間。

他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周身黑色魂火翻涌,將那些試圖挑釁的叛亂之鬼燒成灰燼。曾經與他爭奪鬼王之位的老牌陰將,在他新得的威壓下瑟瑟發抖,終是跪地臣服;那些散布在各界的陰煞,被他以雷霆手段連根拔起,魂飛魄散前只來得及發出絕望的哀嚎。

幽暗之地從未如此安靜過。

白骨堆砌的宮殿里,只剩下他沉穩的呼吸聲,和偶爾響起的、指尖敲擊扶手的輕響。每敲一下,就離半個月的期限近了一步,離那個在陽間雪地里哭著說“我想你”的姑娘,近了一步。

他要讓整個鬼界都知道,誰是這里的王。

要讓那些潛藏的威脅明白,敢動他的人,會是什么下場。

更要讓陽間的唐芽知道,她等的人,不是懦夫,不是騙子。他在拼盡全力,為她掙一個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第十五天的子時,最后一股叛亂勢力被肅清。魘祀緩緩起身,黑色的王袍在陰風里獵獵作響,眼底的墨色沉淀得愈發深邃,卻也愈發熾熱。

殿外,萬鬼臣服,鴉雀無聲。

他抬眼望向頭頂那片隔絕陰陽的厚重壁壘,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鬼界:

“傳令下去,本王……要去陽間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幽暗之地的陰云仿佛都散開了些。那些臣服的鬼魂們終于明白,他們的王,并非貪戀權位的孤魂,他所有的殺伐與隱忍,都只為了奔向一個方向——那個有唐芽在的人間。

哈爾濱的秋末已經帶了凜冽的寒意,尤其是傍晚,風卷著落葉掃過小吃街的紅磚墻,吹得人鼻尖發紅。唐芽裹緊了外套,和閨蜜挽著胳膊往街口走,手里還拎著剛買的烤冷面,熱氣騰騰地熨帖著指尖。

“下周設計原理要交圖,你畫完沒?”閨蜜吸著奶茶,含糊不清地問。

唐芽搖搖頭,嘆了口氣:“哪有那么快,昨天熬到兩點才畫完線稿。”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小吃街中段。往常這個時候,這里該是最熱鬧的——烤串攤的油煙混著糖炒栗子的香,攤主的吆喝聲、學生的說笑聲此起彼伏,擠得整條街都暖融融的。

可今天不知怎的,空氣里突然多了股說不出的冷意。

唐芽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抬眼時猛地愣住。

方才還亮著暖黃路燈的街道,此刻竟像是被潑了墨,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頭還是熟悉的小吃攤,攤主們照樣忙碌,可暗的那頭……那些攤位變得影影綽綽,掛著的燈籠泛著青白色的光,攤主們的臉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僵硬,連吆喝聲都透著股飄忽的涼意。

更奇怪的是,暗那頭的“食客”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衣裳,有的長衫馬褂,有的甚至還拖著殘破的裙擺,一個個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里,面前擺著的“食物”看不清模樣,只有淡淡的黑氣繚繞。

“你看……那邊是不是有點怪?”唐芽拽了拽閨蜜的袖子,聲音發緊。

閨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眨了眨眼,一臉茫然:“怪什么?不就是平時那樣嗎?哎,你看那家烤冷面排隊的人少了,快去!”

閨蜜徑直往亮處的攤位走,渾然不覺暗那頭的詭異。

唐芽卻挪不動腳。她能清晰地看見,一個穿青布衫的“食客”轉過頭,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而他身后的“攤位”上,掛著的根本不是肉串,而是一串串泛著冷光的……骨頭。

這不是小吃街。

這是……鬼市?

心臟猛地一縮,唐芽突然想起魘祀身上的氣息。那種屬于冥界的陰冷,此刻正彌漫在這條街的暗側,濃得化不開。而她自己,似乎成了這條街上唯一的“異類”——那些“食客”的目光,正若有若無地往她身上瞟,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她身上有魘祀的氣息。五年前他渡給她的那絲陽氣里,混著他獨有的魂息,此刻像個無形的標記,將她與這片突然顯現的鬼域牢牢綁在了一起。

“芽芽?你發什么呆呢?”閨蜜已經買好了烤冷面,轉身朝她招手。

唐芽剛想應聲,眼角的余光瞥見暗側的陰影里,一個穿著破爛官服的“鬼差”正盯著她,手里的鎖鏈“嘩啦”一聲拖在地上,泛著幽藍的光。

她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拉著閨蜜就往回跑:“快走!這地方不能待了!”

閨蜜被她拽得一個踉蹌,莫名其妙:“怎么了?好好的……”

話沒說完,一陣陰風猛地卷過,暗側的青燈籠齊刷刷晃了晃,那些“食客”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地朝她們這邊轉過來。

唐芽不敢回頭,只覺得那股陰冷的注視像針一樣扎在背上。她知道,這不是幻覺。鬼街與人間的小吃街重疊了,而她這個帶著鬼界氣息的生人,成了這片鬼域里最顯眼的存在。

風里,似乎還隱約傳來一聲熟悉的、帶著焦急的低喚,像極了那個她等了五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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