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站在渡口那間破屋前,雨又落了下來,不大,細得像針,扎在衣領里發癢。他沒動,盯著地上那片被踩過又被抹平的泥地。油紙包還在手里,金牙貼著掌心,涼得發僵。他蹲下,把金牙按進泥里,紋路咬合,分毫不差——這地方埋過東西,不止一回。
他站起身,順著河岸往碼頭走。蘆葦倒了一片,斷口新鮮,被人踩過。他撥開葦叢,腳印沒了,但泥上有拖痕,一直延伸到水邊。小船靠在樁上,船頭翹起,甲板濕滑,有血跡,干了,黑得發紫。
他蹲在船邊,指尖蹭了蹭木板縫里的殘渣。不是銹,是火藥末。和提刑司賬冊里記的北狄軍械配方一樣。
他剛要起身,斷筆在袖子里震了一下,不是錯覺,是有人在動那東西——埋在地下的、本該被挖走的東西,還在響。
他猛地回頭。
貨棧陰影里,兩個黑衣人正往船上搬箱子。木箱不大,但沉,一人扛著,肩膀壓得歪斜。箱角滲出黑血,滴在甲板上,被雨水沖開,散出一股腥甜味,像是腐肉混著香料。
沈硯沒出聲,貼著墻根繞過去。斷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筆尖朝外。他等那人把箱子放穩,抬手就是一擲。
筆尖砸在刀脊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彎刀脫手飛出,插進木樁,刀柄還在抖。那人愣了半秒,低頭看空了的手,再抬頭時,沈硯已經到了跟前。
他一把扯下對方面巾,頸側紋著狼頭,墨色發青,是北狄死士的標記。刀柄上的蝎紋還在滴水,和徐廷章掌心那塊玉佩一模一樣。
“你們主子是誰?”沈硯一腳踩住他手腕,筆尖抵住喉結。
那人咧嘴一笑,牙縫里突然爆出一團黑霧。沈硯后撤,袖風掃過,霧氣落在地上,泥土“滋”地冒起白煙。
毒牙。
他皺眉,剛要再問,碼頭另一頭突然傳來兵刃相撞的聲響。火光一閃,映出人影交錯。一個女子背對他,劍勢凌厲,卻已露破綻。對手刀法刁鉆,專攻下盤,逼得她步步后退。
是秦素衣。
她怎么在這?
沈硯沒多想,斷筆一甩,筆尾撞上敵兵刀背,力道精準,震得對方虎口發麻。那人刀勢一偏,秦素衣趁機橫劍一掃,削斷對方半截衣袖。
火光下,那截袖子飄落,露出臂上烙印——一只蝎子,尾針穿心。
沈硯瞳孔一縮。
這不是普通的北狄死士,是“蝎營”親衛。當年北狄三王子政變,就是靠這支死士屠盡王族。他們從不接外務,只聽命于北狄王庭。
現在,他們出現在大胤碼頭,搬著滲血的箱子,殺著御史?
他剛要再動,秦素衣突然悶哼一聲,踉蹌后退。左肋破了個口子,血涌得急,顏色發黑。
沈硯沖過去,一腳踹翻那名死士,斷筆橫掃,逼退另一人。他一把扶住秦素衣,手按在她傷口上,血立刻浸透袖子。
“你中了什么?”
秦素衣咬著牙,聲音發顫:“徐廷章……那晚……他袖里藏著的簪子……我沒躲開。”
沈硯心一沉。
那是北狄皇室專用的“斷魂簪”,見血封喉,三日內必死。徐廷章臨死前咬破毒囊,用的也是同一種毒——他根本不是被滅口,是被遠程操控的活體毒器。
他一把將秦素衣背起來,往岸上跑。身后腳步聲逼近,至少五人,輕功不弱。他不敢走大路,拐進一條窄巷,泥水濺上褲腿,冷得刺骨。
秦素衣伏在他背上,呼吸越來越弱。他能感覺到她的血順著腰側往下流,熱一陣,冷一陣。
“你來這兒干什么?”他一邊跑一邊問。
“我……收到密報……說有人運北狄軍械……”她咳了一聲,血沫從嘴角溢出,“我認得那箱子……和三年前……邊關失守時……一模一樣。”
沈硯腳步一頓。
三年前,邊關失守,五千守軍一夜暴斃,尸體無傷,只耳后有針孔。當時查無頭緒,最后定性為疫病。現在想來,是蝎營用毒針集體放倒,再換上北狄軍裝,偽造潰敗假象。
而秦素衣,當時就在邊關查案。
她不是偶然來的。
她是沖著這個局來的。
他背著她拐進一處廢棄馬廄,把人放在干草堆上。外面雨聲蓋住了追兵的腳步,但撐不了多久。他撕下衣襟,壓住她傷口,血還是往外滲。
“撐住。”他說。
秦素衣沒應,手在袖中摸索,掏出一塊東西,掉在地上。
是半塊金鎖,沾著血,鎖面紋路盤成一條蛇,蛇眼嵌著紅石。沈硯撿起來,指尖一抖。
這紋路,他見過。
在他亡母的遺物匣里,有一塊殘鎖,紋路一模一樣,只是蛇身斷了。當年他被逐出沈家,那匣子被沈明遠搶走,說是“祭祖重器”,后來再沒出現。
現在,這塊鎖,怎么會在秦素衣手里?
他盯著鎖面,忽然想起什么。秦素衣是沈家養女,從小被送來,說是“報恩”。可沒人說過她是誰的女兒,連沈老夫人提起她,都只說“那孩子命苦”。
命苦?
一個能進御史臺、敢查邊關大案的女子,會是隨便撿來的孤女?
他低頭看秦素衣,她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呼吸淺得幾乎摸不到。他把金鎖塞回她袖中,又脫下外袍蓋住她。
“你等著。”他說。
他剛要起身,外面突然傳來馬蹄聲。兩匹快馬沖進巷口,馬上人穿著提刑司皂衣,但腰牌不對——是假的。
他瞇眼一看,其中一人手里拎著個布包,鼓鼓囊囊,像是從船上搶下來的。
沈硯沒動。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來救人的。
是來滅口的。
他摸了摸斷筆,筆尖微顫,像是感應到了什么。他忽然想起老王給他的油紙包——金牙埋下去時,底下有東西在震動,不是活物,是金屬共振。
那不是信物。
是引信。
北狄人用金牙做標記,不只是為了認人,是為了定位。只要金牙在,他們就能找到目標。
而現在,金牙在他手里。
他低頭看秦素衣,她還在咳,血沫沾在唇邊,像梅花。
他把斷筆插回腰間,俯身將她抱起來,往馬廄深處走。那里有扇暗門,通著舊排水渠。他記得這條路,是當年更夫換班的秘密通道。
他剛把人放穩,外面傳來腳步聲,踩在泥里,很輕,但整齊。
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他回頭看了秦素衣一眼,她眼皮顫了顫,沒睜眼。
他伸手,將她袖中的金鎖輕輕推了回去,沒讓她看見自己已經發現了。
然后他抽出斷筆,筆尖朝外,站在暗門邊。
外面的人開始撬門。
木屑飛濺。
他屏住呼吸。
斷筆在掌心轉了一圈,筆尾的蝎紋硌著皮膚,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