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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刊首語

文斯看著稿紙上的標題。

《我們不滿的冬天》。

《我們不滿的冬天》為斯坦貝克贏來了196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金斯堡甚至公開吐槽諾貝爾獎“根本是給老人發的安慰獎”。但換個角度說,斯坦貝克也確實敏銳地預見到:消費主義和金錢信仰會腐蝕美利堅精神,這和“垮掉的一代”的反叛姿態,竟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呼應。

它和“垮掉的一代”的關系微妙。斯坦貝克用冷峻的現實主義講述道德淪喪,垮掉派則用放蕩不羈的詩歌和生活方式表現精神反叛。

一個像是穿西裝的憤世嫉俗者,一個像是穿牛仔褲的街頭詩人。

但他們都在說同一件事。

美利堅夢,其實沒你想的那么美。這玩意兒就是北美限定版拼多多,先讓你信了人人生而平等的邪,再告訴你平等不包括膚色和錢包厚度。畢竟每個相信了美利堅夢的移民老哥都要經歷“我去→我操→我日”三階段的覺悟。

文斯對于這本書還是挺喜歡的。

斯坦貝克沒有試圖去描繪整個時代的沉淪,那太龐大也太模糊。他只選擇了一個名叫伊森恪守著舊時代道德的小鎮雜貨店店員。他為這個人精心設計了一個籠子,籠子里放滿了現代社會關于金錢、地位和成功的誘餌。

接下來的整個故事就像一場慢動作的解剖實驗。斯坦貝克用最樸素最冷靜的筆觸,一刀一刀地切開伊森的道德外衣,向讀者展示,一個好人是如何在欲望的腐蝕下,一步步背叛朋友、策劃騙局,直到最后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整個過程清晰、透明,甚至有些殘忍。斯坦貝克根本沒想隱藏他的意圖。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一個健康的細胞,就是這樣一步步變成癌細胞的。這種寫法不討巧,甚至有點笨拙,但它很有效。

文斯欽佩這種笨拙。

因為他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恰好是反過來的。

或者說這個年代也就是「垮掉的一代」都是反過來的,他們以他們所啟迪的嬉皮士文化,走的都是另一條路。

……

第二天,文斯鎖上門,然后步行走了過去。

穿著扎染T恤和喇叭褲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坐在人行道上,旁若無人地彈著吉他,他們的頭發又長又亂,臉上帶著一種天真而迷茫的笑容。街邊的墻上涂滿了五顏六色的和平標志和反戰口號。一個留著大胡子的男人,脖子上掛著一串木頭珠子,正在向路人免費派發自印的詩集,嘴里念叨著“愛與和平”。

文斯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他走進城市之光書店,想看看有沒有什么新到的書。書店里一如既往地擠滿了人,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咖啡的混合氣味。

當他從一排書架后面繞出來時,正在柜臺后面整理書籍的勞倫斯抬起頭看見了他,沖他點了點頭,隨意和他交談了幾句,略帶嫉妒地拍了拍文斯的肩膀,夸贊了《弗蘭克·辛納特拉感冒了》寫的很好,并叮囑文斯下次有好文章一定要第一時間給他看。

文斯走出書店,沿著哥倫布大道繼續往前走。在一個報刊亭前,他停下來翻看雜志。報刊亭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意大利裔,他看了文斯一眼,忽然指著《鄉村之聲》報紙說:“嘿,小子,你就是寫這個的人吧?”

一路上文斯都感覺到認識的人變多了不少,這效果遠遠好于他念詩的那一次。

這種感覺,在他走到舊金山州立大學附近的街道時,達到了頂峰。

這里是年輕人的地盤。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在草坪上,討論著晦澀的哲學或是昨晚的搖滾音樂會。墻上貼滿了各種傳單和海報,有反戰的,有民權的,有學生社團的,色彩明亮,口號激烈。

就在文斯試圖穿過一片熱鬧的廣場時,他被一群人攔住了。是五個學生,三男兩女,他們看起來有些激動,又有些膽怯,像一群發現了珍稀鳥類的觀鳥愛好者。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留著披肩長發的男生。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本小小的印刷略顯粗糙的刊物。

“文斯先生?”他試探性地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

文斯嘆了口氣,知道自己今天別想安生了。他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我們是舊金山州立大學校刊《金門橋》的編輯。我是哈維。”哈維將手里的刊物往前遞了遞,像是在呈上一份證明,“我們都讀了您那篇《弗蘭克·辛納特拉感冒了》,我也去了聽了你參加的沙龍,你的觀點你的做平,我們太……太震撼了!”

旁邊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孩接著說:“我們以前總覺得,新聞就是把時間、地點、人物干巴巴地列出來。而文學,就是躲在象牙塔里編故事。但您的文章讓我們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墻是可以被推倒的。您讓我們看到了真相的質感。”

文斯沉默地聽著。

“所以,”哈維深吸了一口氣,終于說出了他們的目的,“我們想……我們想懇請您,為我們的刊物寫一句推薦語。隨便什么都行,一句話,一個詞。我們沒有錢付給您稿酬,但您的名字如果能出現在我們的創刊號上,那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支持。”

推薦語。

他下意識想拒絕。就像拒絕米勒教授的研討會邀請一樣。他可以說自己很忙,或者說自己沒有為人題詞的習慣。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借口。

但他看著眼前這五張年輕而急切的臉,看著他們手里那本因為翻閱太多次而起了毛邊的刊物,拒絕的話卻卡在了喉嚨里。他想起了自己的思考,斯坦貝克的老派嚴謹,“垮掉的一代”的放浪形骸,以及他自己想走的第三條路。

眼前這些學生,他們不就是這條路上未來的同行者嗎?他們沒有被舊的規則束縛,他們正在尋找新的表達方式。他們所做的,不正是他所相信的嗎?拒絕他們,是否等于在否定自己所走的這條路的可能性?

他意識到,當你的作品真的開始說話時,你本人也就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對話之中。你可以拒絕參加權貴們的沙龍,但你很難拒絕來自戰壕里另一位士兵的請求。

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就在學生們臉上的期盼快要變成失望時,文斯終于開口了。

“筆,”他說。

“什么?”哈維沒反應過來。

“有筆嗎?”文斯重復道。

哈維立刻手忙腳亂地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支鋼筆,連同那本校刊一起,畢恭畢敬地遞了過來。

文斯接過刊物。刊物的名字《金門橋》印在封面上,字體樸拙,透著一股手工的質感。他翻開封面,在扉頁的空白處,他沒有寫什么華麗的贊美之詞,也沒有寫什么深刻的文學箴言。

他只是很平靜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字: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文斯想了想用了更有口號性質的翻譯: Speak out, or fade away。直譯成中文就是要么發聲,要么消亡。

他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刊物和筆遞還給那個男生。

學生們圍了過來,看著那幾行簡短的字,起初有些困惑,但隨即,他們眼中爆發出比之前更亮的光芒。哈維激動得嘴唇都在發抖,他鄭重地對文斯鞠了一躬:“謝謝您,文斯先生。我們明白了。”

文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他轉身擠出人群,繼續往前走。

身后傳來學生們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對了……文斯先生,冒昧地問一下,你能參與一下我們的文學課么?我們的教授最近找到一本很好的地下讀物。”哈維遙遙喊住了文斯。

“叫什么來著……飛越瘋人院,從一個叫列奧的機械師那里淘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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