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和杰克匆匆離去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斯特拉的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外城市的喧囂隱約傳來。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卻無心處理任何文件。腦海里回響著那兩個打字員姑娘激動的話語,以及那個讓她覺得既粗俗又充滿力量的名字。
《愛是地獄冥犬》。
“一個詩人。”斯特拉自言自語,搖了搖頭。
她對詩歌向來不感冒。
在她看來,不少詩人都是在玩些無病呻吟的文字游戲。不過都是那些沒事可做的學院派用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虛無縹緲,不著邊際。
樓下辦公室里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聲隱隱傳來,這讓她覺得有些煩躁和可笑。
就為了幾首詩?這群人像是沒見過世面一樣。
但那畢竟是文斯寫的。那個在酒吧里眼神平靜,在自己公司大廳里被前臺刁難也面不改色,開口就要借走她愛車的男人。他的身上有一種與“詩人”這個詞毫不相干的強硬和直接。這兩者之間的矛盾,像一顆小石子,擾亂了她平靜的心湖。
好奇心,一種她很少用在文學上的情緒,開始慢慢滋生。
她按下了桌上內部通訊器的按鈕,這臺機器她平日里極少使用。
“格蘭布爾夫人,”她的聲音傳到一樓前臺,“請讓剛才在一樓大廳和我說話的那兩位打字員小姐來一下我的辦公室。對,就是瑪麗和她的朋友。”
這個命令在一樓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分鐘后,瑪麗和另一個姑娘忐忑不安地敲響了斯特拉辦公室的門。
“請進。”
兩個姑娘拘謹地走了進來,緊張地看著這位老板的女兒。尤其是那位夢見過文斯的姑娘,臉頰緋紅,低著頭不敢看斯特拉。
斯特拉的語氣卻出乎意料地溫和:“別緊張,我只是想問問你們之前提到的那首詩。”
瑪麗的眼睛立刻亮了:“您是說文斯先生的詩嗎?”
“是的,”斯特拉靠在桌沿上,“我聽你們說你男朋友抄了一份給你?”她看向另一個姑娘。
“是……是的,斯特拉小姐。”那姑娘小聲回答,從隨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幾張折疊起來的信紙,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起皺。
“我男朋友昨晚就在六畫廊,他聽完后憑記憶默寫下來的,可能……可能有些地方不準確。”
“沒關系,”斯特拉朝她伸出手,“能借我看看嗎?”
“當然!當然可以!”姑娘受寵若驚,連忙將那幾張信紙遞了過去。
斯特拉接過那幾頁薄薄的紙,紙上是清秀的鋼筆字跡。她對兩個女孩笑了笑:“好了,謝謝你們,回去工作吧。”
女孩們如蒙大赦,又帶著一絲興奮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斯特拉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將那份手抄的詩稿在桌面上展開。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閱讀。
并沒有華麗的辭藻,全都是粗糲而精準的白描:
「我知道,在某個夜晚
在某個房間
很快
我的手指將
分開
闖過
干凈柔軟
的頭發
聽著歌曲,仿佛
咩有收音機
所有的悲喜
流溢」
斯特拉的表情嚴肅起來。
她漸漸能明白為什么這些詩能夠在年輕人中爆火。
他的詩描繪了一幅不曾在文學史上出現過的形象。
庸俗的,無聊的,下三濫的,粗糲的,就像一個喝醉的男人在午夜時分對你吐露的真言,粗俗、冒犯,卻又誠實得可怕。
她仿佛能看到文斯那雙疲憊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她繼續往下讀: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
一位神靈他媽的
在地獄中豎起一塊
發亮的廣告牌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
一群
遲鈍
結巴
平庸
乏味的
崇拜者的
嘉年華」
讀到最后幾句,斯特拉停了下來。她將那幾張紙放在桌上,身體向后靠進柔軟的椅背里,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樓。二樓的打字機聲依舊像蝗蟲啃食桑葉般密集,但此刻在她聽來,卻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世界上存在著另一個美利堅。不是廣告牌上那個微笑的、喝著可口可樂的美利堅,而是存在于深夜酒吧、廉價出租屋和郵局分揀室里的。
那個疲憊、憤怒、被生活反復捶打的美利堅。
這些詩就是這個沉默美利堅的喉舌。而文斯無異于在這座代表著成功和體面的大樓里,講出了一種被主流社會刻意忽視的語言。
這也是為什么短時間內舊金山的年輕人就爭相傳播他的詩。
她終于明白,那個男人為何穿著一件舊風衣,眼神深邃,身上有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鋒利。他的才華和他的貧窮,他的驕傲和他的失意,都像一條地獄冥犬,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構成了完整的他。
他并是像那些文學家一樣大聲炫耀“看,我多有才華”,他的文字只是在講述自己的生活。
“看,這就是我身處的地獄,這就是我的生活”。
這些詩,和這棟嚴謹光鮮的辦公樓,以及墻上那句“為思想賦予形態”的口號,形成了絕妙的諷刺。
斯特拉拿起那份詩稿,小心地將它重新折好。
她沒有還回去的打算。
“文斯……”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你這個混蛋,什么時候還我錢……”
說完自己都忍不住輕聲笑了。
……
文斯開著福特雷鳥穿梭在舊金山里。
這還是文斯第一次開上這么好的車。這輛由福特汽車公司于1954年推出的個人豪華車型,前兩年才發布,配備水星4.8L V8發動機與可拆卸硬頂。
福特公司為了跟雪佛蘭的克爾維特跑車競爭而推出了它,但又很聰明地避開了“跑車”這個詞,而是生造了一個全新的概念:“個人豪華車”。
他們宣稱,這車賣的不是速度與激情,而是一種地位和品味。一個絕妙的營銷花招,為那些渴望彰顯身份又不想顯得過于粗野的新貴們量身定做。
沒想到斯特拉居然是個富婆!
他早該想到,斯特拉父親是公司的老板,她怎么可能沒錢。
合著去黑貓酒吧上班全靠興趣啊?
二十美元對于她而言只是灑灑水。
文斯嘆了口氣,已經到了廠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