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面的床鋪有零食,你自己找一下吧。”林源頭也不回地說。
天已經亮了,通宵開車真不是好習慣,到了這個點往往是最困的時候,等到了女川町他必須要休息一下。但還要把貨物搬下去。
日本的司機并不是單純地運輸,他們在大多數的時候還承擔了卸貨的職責。還好今天運輸的貨物不算太多,林源估算了一下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卸完貨。卸完貨還不能立馬睡,林源要去找找當地的貨源,看能不能接到一單返程的訂單。
隨便去哪都行,反正他沒有租房,以前倒是租了房子,只不過因為跑長途一連半年都回不了家,最后就退掉了。退房時老房東惋惜地接過鑰匙,說林君啊,年輕的時候還是不要那么辛苦好啊。
林源笑了笑沒有說話,坐上卡車的時候,老房東送給林源自己做的壽喜燒,熱氣騰騰,吃完了林源就頭也不回上路了。
如果能有套房,想想就覺得真好啊。
“沒有啤酒啊。”涼希在床鋪上說。
“啤酒……”林源猶豫了一下,打開膝蓋旁的扶手箱,單手遞到后排,“有還是有的。”
林源是個正經的綠牌司機,目前掛靠在熟人開的小型貨運合作社里,也只有綠牌司機才能做營業用途收費。白牌司機則一般是私家車或者公司自用卡車,法規對于白牌司機的要求并不算嚴格,甚至經常會有白牌司機喝點小酒再開車。但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在綠牌司機身上,他們每次上車前都會檢查一次酒精濃度。
林源平時愛喝點小酒,但也不好直接把啤酒放在外面,所以一般都藏在扶手箱里。
遞酒給涼希,林源也沒想什么,只以為是涼希想喝點酒緩和情緒,但下一瞬間林源忽然明白了涼希的用處了。
“注意少喝一點啊。”
林源話還沒說完,咕嚕咕嚕的聲音已經響起,涼希盤著腿張大嘴巴打了個傻乎乎的嗝兒。
給涼希的是一杯劣質的啤酒,林源自己舍不得喝生釀啤酒,有些大叔喜歡喝IPA,獨特的酒花賦予IPA強烈的柑橘、松針、花香、熱帶水果等香氣,相應的價格也會貴上不少。沒想到涼希完全不皺眉地喝完大半瓶,光是想象那股苦澀的小麥味道在舌尖蔓延,林源都有些不舒服。
林源有些發愣地透過后視鏡,看著后座那個姿態豪放的少女。
一頭柔順的黑色長發,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臉蛋,白皙的肌膚在卡車駕駛室昏暗的燈光下仿佛在發光。那雙漂亮的眼眸因為酒精的緣故,蒙上了一層水汽,顯得有些迷離。
林源收回目光,默默地嘆了口氣。
“哈……”涼希滿足地呼出了一口氣,帶著淡淡的麥芽味道。她將空了一半的啤酒瓶放在一邊,然后當著林源的面,舉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手指纖長,骨節勻稱,皮膚白皙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林源正感到疑惑,下一秒,他便從后視鏡里看到了讓他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
涼希盯著自己的手心,仿佛在集中精神。伴隨著一陣幾乎微不可聞的、像是骨骼拉伸般的細微聲響,那只完美無瑕的手開始扭曲、變形。皮膚生長出白色的毛發,指節變得粗大,指甲則伸長、銳化,最終變成了一只猙獰的巨大爪子。
林源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卡車都因此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這是什么?幻覺嗎?
他用力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識地揉了一下。
通宵開車的疲勞終于讓他神經錯亂,開始產生幻覺了嗎?
可那只爪子的輪廓在后視鏡里是如此清晰,毛發因為沒有打理甚至有些打劫,指縫中都是過長的白毛。
這不是幻覺。
那是什么?日本的都市傳說里,有各種各樣的妖怪……酒吞童子?不對,那是鬼族。裂口女?更不沾邊。難道是某種可以化為人形的禍津神?可她的外表,除了這只手,怎么看都和神圣與美好掛鉤。一個擁有天使面孔和惡魔之爪的生物,這到底算什么?
他的腦子里亂成一鍋粥,無數動漫和電影里的情節在飛速閃過。
“你……你的手!”他干巴巴地說。
“嗯,果然和身體不是很搭啊。”涼希似乎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她活動了一下那只巨大的爪子,發出沉悶的關節摩擦聲,語氣輕松得像是在展示新買的玩具,“喝了酒就會這樣,很方便吧?”
方便?她平靜的態度比這超自然的變身更讓他感到詭異。
人類就算擁有超能力,也斷然不會有這種習以為常的態度。只有物種本身就如此,才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生理反應。
所以涼希真的是白虎?
“你看,”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涼希將爪子伸向了林源之前沒舍得喝的橘子汽水。她用那巨爪的指尖輕輕一勾,罐頭拉環就應聲而開。精準且穩定。絕對不是假裝出的爪子。
“你看,比開罐器還好用。”她得意地晃了晃爪子,然后用另一只正常的手拿起汽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怎么還不信嗎?”涼希瞇著眼睛微笑,“不信的話你來摸一摸呀?”
巨大的前掌在林源的臉邊揮來揮去。林源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柔軟的白色長毛幾乎要刮到他的臉頰,鼻尖縈繞著一股類似于小狗身上那種混雜著灰塵和陽光的味道。
她將那只巨爪又往前遞了遞,鋒利的指尖幾乎碰到了林源的鼻尖。
不就是個爪子嗎,
林源輕輕觸摸了上去。
他的指尖,顫抖著,正要碰觸到那只爪子手背上白色毛發的一瞬間——
“呀!”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驚呼,那只巨爪仿佛觸電一般,猛地縮了回去。
林源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錯愕地看向后視鏡,剛才還一臉“快來摸我”的少女,此刻忽然抱著自己的左手,整個人縮在后排的角落里。那張精致絕倫的臉蛋上,從臉頰到耳根,已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哪來的雌小鬼!
“你、你還真摸啊!”涼希的聲音又細又小,眼神游移著,完全不敢在與他對視。
林源徹底迷惑了。
明明是她自己把手伸過來的,還催著自己去摸。怎么自己真的要摸了,她反而害羞成這個樣子?
“……是你讓我摸的吧。”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誰知道你真的會……”涼希把臉埋得更深了,聲音悶悶地傳來,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車廂內的空氣一時間變得無比尷尬和微妙。林源收回懸在半空的手,默默握住方向盤,感覺自己通宵開車的疲憊,都比不上應付這位少女所消耗的心力。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林源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時,身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他從后視鏡里看到,涼希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什么重大的決定。
然后,那只毛茸茸的巨大爪子再一次伸出了,但這次是極為緩慢極其緩慢地從他座椅的縫隙間伸了過來,停在原來的位置。
“……給你摸就是了。”涼希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她扭著頭,固執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只是那紅透了的耳朵尖徹底出賣了她的心情,“只、只許碰一下!”
看著那只明明巨大無比,此刻卻顯得有些可憐兮兮的爪子,林源的心中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嘆了口氣,再次抬起手。
他的指尖穩穩地觸碰到了爪背。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傳來。
在他觸碰到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只巨爪猛地一顫,連帶著后排的少女整個身體都僵住了。爪子上的白色毛發根根豎起,但那絕對不是出于攻擊性,只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緊張。
林源甚至能感覺到,少女堅硬的指節之下她的脈搏在飛速地跳動。
那副猙獰的外表下藏著的是這樣一顆一碰就會觸電的心。
他沒有再得寸進尺,只是輕輕觸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
幾乎是在他收回手的同一時間,涼希也“嗖”地一下將爪子縮了回去。伴隨著一陣微不可聞的骨骼聲響,那只手變回了原樣,被她的另一只手緊緊地攥著,藏在了身后,仿佛那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怎么了,愿意相信咱了吧?”涼希埋著頭還要用得意洋洋的語氣說,“咱是虎,正正經經的虎。加上咱是正正經經的貴族,所以咱是虎千代。”
林源看著后視鏡里那個重新蜷縮成一團,用后腦勺對著自己的少女。
自己的卡車上,到底坐著一個什么樣的少女啊?
“唉……”林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至少,比想象中……要可愛一點。
而不遠處,女川町的路牌已經緩緩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