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源難得地沒有被自己設定的鬧鐘吵醒,而是在一縷從窗簾縫隙中擠進來的晨光中自然醒來。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昨夜那份溫熱的觸感和香甜的味道仿佛還縈繞在心頭。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時間剛過七點半。
往常這個時間,他早就在路上奔波,叼著便利店的飯團,灌下一口冰冷的罐裝咖啡。
但今天,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容和安定。
他想起了今天的計劃:修車,然后……帶她去逛一逛大阪。
他迅速地洗漱完畢,換上干凈的T恤和牛仔褲,然后走到了隔壁的房門前。
抬起手,卻又有些猶豫。
這樣會不會太打擾她了?女孩子是不是都起得比較晚?
這時門從里面被輕輕地拉開了。
涼希已經穿戴整齊,一身素凈的白色連衣裙,讓她看起來就像是誤入這條陳舊商店街的精靈。她似乎正準備出門,看到門口的林源,微微有些驚訝。
“早上好,林源先生。”
“早上好。”林源說,“我正想叫你,一起去吃個早飯。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烏冬面店,本地人常去的那種。”
“好。”涼希沒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清澈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期待。
旅館窄巷的盡頭,就是那家烏冬面店。店面很小,只有L形的吧臺和幾張桌子,老板是一位系著頭巾、動作麻利的老奶奶。看到林源,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喲,林源,好久不見了。今天不是一個人啊?”老奶奶的目光落在涼希身上。
“嗯,這位是朋友。”林源有些含糊地介紹道,拉著涼希在吧臺前坐下,“奶奶,兩碗招牌的牛肉烏冬。”
“咱是他的新搭檔,”涼希笑嘻嘻地對老奶奶說,“專門監督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熱氣騰騰的烏冬面很快就端了上來。
湯底是清澈的關西風味,帶著昆布和柴魚的鮮甜,上面鋪著燉得軟爛的牛肉和翠綠的蔥花。
烏冬面講究的是出汁的味道,清澈而不寡淡,鮮美得讓人想閉上眼睛。他用筷子夾起一根面條,手工制作的烏冬面邊緣柔和,內芯卻還保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嚼勁,裹著金色的湯汁滑進喉嚨,溫暖了整個胃。
涼希小心地吹了吹湯匙里的面湯,輕輕嘗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因美味而點亮的純粹喜悅,毫無矯飾。
“很好吃。”她抬起頭,對林源認真地說道。
“是吧?”看到她的反應,林源比自己吃到美食還要開心,“這家店的湯頭,都是老奶奶每天早上用最好的材料現熬的,跟那些中央廚房配送的連鎖店完全不一樣。”
他看著涼希小口小口、姿態優雅地吃著面,心里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他發現自己居然很喜歡看她品嘗美食的樣子,那會讓他覺得,自己所熟悉的這個粗糙而真實的世界,也因此變得美好和值得分享起來。
吃完早飯,兩人來到了汽修廠。
老師傅還是老樣子,戴著油污的帽子,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圍著卡車轉了一圈,用扳手敲了敲底盤的幾個地方,便胸有成竹地說:“你這老伙計的空調壓縮機燒了,難怪沒冷氣。這大熱天的,沒空調可要命。零件我這里有,就是換起來麻煩點。你先去逛逛,晚上之前肯定給你弄好。”
“那就拜托您了。”
“跟我客氣啥。”老師傅擺了擺手,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地跟在林源身后的涼希,嘿嘿一笑,“小子,眼光不錯嘛。女朋友很可愛啊。”
“不是的!您誤會了!”林源頓時面紅耳赤,急忙擺手解釋。
涼希也微微睜大了眼睛,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可疑的紅暈,她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將一縷頭發挽到了耳后。
老師傅見狀,更是笑得意味深長,不再多說,轉身鉆進了車里。
從汽修廠出來,大阪的陽光已經有些灼熱。
“那個老師傅他就是喜歡開玩笑,你別在意。”林源走在前面,有些尷尬地解釋著。
“嗯。”身后傳來涼希細若蚊蚋的回應。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為了打破這份尷尬,林源清了清嗓子,轉換了話題。
“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我帶你去個地方吧?”他轉過身,看著涼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
涼希抬起頭,陽光在她眼中跳躍,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嘴角漾開一個淺淺的梨渦。
既然有了這段難得的空閑,為什么不帶她多看看這座城市呢?
不是作為導游向游客展示那些千篇一律的景點,而是像一個本地人,與自己珍視的朋友分享日常風景那樣。
四天王寺。
作為日本最古老的官家寺院之一,它與周遭新世界的市井喧囂僅僅隔著幾條街區,卻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一踏入那由巨大石鳥居守護的入口,外界的嘈雜便被瞬間隔絕,只剩下風吹過古老樟樹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悠遠深沉的鐘鳴。
他們并肩走在被稱為“極樂凈土之庭”的庭園里,腳下的石子路被歲月磨得光滑。林源放慢了腳步,用盡量平實的語言,向涼希講述著這座寺廟與圣德太子之間的淵源。他講得不算專業,只是些從書上或紀錄片里看來的零散知識,但涼希卻聽得十分專注。
跑車這么多年,他見過無數風景。他曾在黎明時分,從高速公路上遙望過晨霧中姬路城的白色屋頂;也曾在深夜的國道上,與富士山巨大的黑影擦肩而過。但那些名勝古跡對他來說,都只是駕駛途中一閃而過的背景板,從未像現在這樣,用雙腳去丈量,用心去感受它的氣息。
涼希的目光流連于那座五重塔古樸的飛檐,塔、金堂、講堂這些中心伽藍從南北縱向一字排開,據說是源于朝鮮百濟傳來的布局樣式,模仿的是飛鳥寺、法隆寺早期格局。她沒有拍照,只是安靜地看著感受著。
在手水舍前,林源很自然地為她示范了凈手的禮儀。清涼的泉水流過指尖,涼希學著他的樣子,用木勺舀水,動作輕柔而標準,仿佛她與生俱來就懂得如何與這樣的寧靜和諧共處。
林源看著她的側臉,在古寺柔和的光影下,那份圣潔與恬靜的氣質愈發凸顯。他忽然覺得,老師傅那句玩笑話,似乎也并非全無道理。有這樣一個女友在身邊,無論是面對生活的磨難還是內心的迷惘,似乎真的會生出更多的勇氣來。
可惜她只是朋友。
他也沒有理由更進一步。
從四天王寺出來,仿佛從一場寧靜的夢境中醒來。林源帶著涼希,朝著通天閣的方向走去。
“這里就是新世界,”林源指著眼前那些色彩飽和度極高、造型夸張得近乎滑稽的立體招牌,“這里算是大阪最有昭和風情的地方了。那個巨大的河豚燈籠,還有那個比利肯福神,到處都是。本地人覺得他腳底很靈,都喜歡摸一摸。”
涼希的眼中充滿了新奇。那些白天就開始營業的炸串店,門口掛著“禁止二次蘸醬”的醒目警告;將棋館里坐著一邊抽煙一邊苦思棋局的大叔;年輕游客穿著打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卻同樣被這股生猛活力所吸引。
林源沒有帶她去排隊登上通天閣,而是拐進一家老舊的彈珠游戲店,換了兩盒鋼珠。嘈雜的電子音樂和鋼珠碰撞的聲音震耳欲聾。
“隨便玩玩,輸光了我們就走。”林源在她耳邊大聲說。
涼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那臺閃爍著炫目燈光的機器,林源便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轉動旋鈕,控制鋼珠的發射力度。涼希學得很快,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耐或是嫌棄,反而帶著一種探索未知般的認真。
當然,最后兩盒鋼珠還是毫無懸念地被機器吞得一干二凈。
從喧鬧的游戲店出來,兩人的耳朵都還在嗡嗡作響。林源笑著從路邊的自動販賣機里買了兩瓶玻璃瓶裝的波子汽水。
“給,喝一點。”
他看著涼希拿著那瓶汽水,對那個需要用巧力按下去的玻璃彈珠瓶蓋研究了半天,最終在他哭笑不得的幫助下,“啵”的一聲打開,汽水沫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她呀了一聲,非但沒苦惱,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手背上的汽水,然后滿足地瞇起了眼睛:“嗯,是夏天的味道。”
女孩小小的驚呼和隨后品嘗到那份簡單碳酸甜味時滿足的表情,讓林源覺得,輸掉的那兩盒鋼珠簡直是物超所值。
就在涼希小口喝著汽水,好奇地晃動著瓶中那顆玻璃彈珠時,林源的手機響了。
是汽修廠的老師傅打來的。
“喂,小子,車給你弄好了!過來開走吧!”
“好的,馬上過去!太感謝您了,師傅!”
掛斷電話,林源對涼希說:“車修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嗯。”涼希點了點頭,將還剩小半瓶的汽水遞給他。
“你喝吧,我不渴。”林源擺了擺手。
兩人并肩走在返回汽修廠的路上,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涼希忽然輕聲開口,“很開心。”
林源腳步一頓,轉頭看她。
“謝謝你,”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誠。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涌遍了林源的全身。
“我才是,謝謝你陪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