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相談,賓主盡歡。
那秦會之年歲雖淺,腹中卻非無物。數(shù)次京師趕考,見識眼界開闊,倒讓黃巢從他口中淘得了不少大宋內(nèi)情:甚么“花石綱”的苦民,北地遼國西夏的虎視,乃至“澶淵之盟”背后的屈辱算計……
黃巢偶爾也會問些心中疑惑:“我朝既如此強盛,何不揮師北伐,犁庭掃穴,一統(tǒng)山河?反倒容忍契丹、黨項裂土稱王,甚至俯首納款?豈不是養(yǎng)虎為患?”
秦檜眉峰一揚,話語間透出對趙宋國力的莫名篤信:“此乃權宜之策罷了!”他胸膛微挺,“堂堂華夏,誰不念漢唐故疆?圣天子開邊河湟,雄圖大略,終有一日,必重整山河!”
“也正是因此,此時正是吾輩建功立業(yè)之世也!”
黃巢頷首,不再多言。連日所見,這趙宋確顯富庶,有此雄心,倒也在理。他心中冷電疾閃:縱使這宋室江山如鐵桶,強攻難撼,前世未竟之志,也必在今生完成!
即便起兵舉義既不可行,還不能走那朱溫的路子么——他趙家的錦繡河山,不也是靠著黃袍加身得來的?既然他趙匡胤做得,我黃巢自也可做得!
亭中光景悠長,臨別時,二人面上已然是“兄友弟恭”。秦檜聞得黃巢在江寧城內(nèi)置了宅邸,當即便約定日后過府再敘。
日頭西斜,黃巢離了賞心亭,徑直打馬奔回劉五莊子。袖中一疊弓手身帖抖落,遞給劉五。此物在縣衙,一張便是十數(shù)兩雪花銀的門路,黃巢竟隨手盡數(shù)相贈!渠幫漢子們眼中感激熾熱,幾欲噴薄。
劉五辦事利落,不多時便挑出十名剽悍漢子,皆是那夜隨黃巢踏平薛家莊的死士。為首便是心腹石頭。這十人,日后便都是黃都頭麾下爪牙耳目。
當夜,十條漢子便隨黃巢搬入江寧城中那座三進院落。之后幾日,白日點卯巡街,入夜同院而眠。黃巢出手闊綽,日日酒肉銀錢管夠,供養(yǎng)得他們心滿意足,愈發(fā)死心塌地,儼然奉其為主。
然則,黃巢心中那根弦,卻始終繃如弓滿。面上雖是信重,心中卻始終提著幾分不信任——前世那批親兵,亦是這般恩養(yǎng),到頭來如何?眾叛親離!
生死面前,便是血親手足,又有幾人肯真為你去死?恩惠或可換一時之忠,難買一條條甘愿為你填溝壑的性命。
他黃巢自詡梟雄……但每思及此,卻也不知道究竟要如何,才能教人死心塌地了。
與此同時,他與劉五議定的那條走私的“暗流”,正無聲漲潮。
當涂縣的官兒們,已是焦頭爛額,狀若瘋狂!
轄下竟出了刺殺朱家太爺?shù)摹把病保∪羰侵旒夜肿锵聛恚H縣都是潑天之大禍!
于是,衙役如狼似虎,鎖鏈晝夜不息,瘋狂搜捕“余黨”。黃巢等人當夜在莊中,刀下亡魂不過五六十。可當涂縣呈報的“妖賊伏誅”數(shù)目,已堪堪破百!人人自危。
此等風聲鶴唳下,薛登留下的那些昔日頭目,個個似驚弓之鳥。劉五此刻廣施“收容”之策,他們自是爭先恐后、感恩戴德地投奔。這些人也當真帶來了薛登經(jīng)營多年的那套水下脈絡——那張藏在黑暗里的走私網(wǎng)絡!
劉五毫不手軟,風卷殘云般吞下薛登的“遺產(chǎn)”。聯(lián)絡舊日通道,打通新關節(jié),一個盤踞在江寧水陸暗處的走私“新朝”,正敲骨吸髓般快速成形。
一切皆井井有條,轉(zhuǎn)眼之間,已是十來日過去。這一日,黃巢果然收到了縣尉徐章壽的請柬:邀他隨自己同往,參加于豐樂樓中,為朱家衙內(nèi)朱汝賢舉辦的接風宴。
之所以是接風宴,而非慶功宴,蓋因朱家太爺遇刺之事,終究不能放在明面上——否則,豈不是說朱承宣所司應奉事務遭人仇恨?
應奉局乃是應今上皇命所建,而今上受萬民敬仰……是斷然不能沾染任何污點的。故而這宴,只說是為朱汝賢接風——蓋因朱汝賢身上還有一個蔭封的差遣,乃是整飭江寧水陸要務,主司河道漕運巡檢事宜。有此公務,辦一個接風宴,卻也實屬尋常。
不過實質(zhì)上,這其實是徐章壽向朱家公開表示歸附的一場作秀。對于這樣一場作秀,徐章壽自是不會輕慢:他不止邀請了幾乎江寧府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意圖讓所有人知悉他徐家又傍上了一只大腿;同時還花費大價錢包下了整個江寧城最具盛名的豐樂樓。
這豐樂樓,乃是汴京豐樂樓的分號。說豐樂樓這名字,或許還不甚出挑,但若是說他的別稱“樊樓”,那在整個大宋境內(nèi),都是如雷貫耳。
而這江寧豐樂樓,臨秦淮而建,雖非總號,但卻也絲毫不遜色于汴京城內(nèi)的那個豐樂樓。其銷金之能,更是尤甚。徐章壽包下這樣一間酒樓為朱汝賢洗塵,真真可謂是下了血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