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鞭抽打著建康城黑瓦白墻的街巷,水流在青石板路面上匯成渾濁的溪流,淙淙奔涌。
戴逵架著氣息奄奄的虞九真,顧三娘攙扶著意識半昏沉的謝燼,四人如同被暴雨沖刷的敗葉,在迷宮般的后巷中跌撞穿行。身后,庾亮別業方向傳來的混亂嘶鳴。
“往烏衣巷……”虞九真在戴逵臂彎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血沫染紅了戴逵的肩頭。他渾濁的眼珠里,卻透著一絲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指向,“王……右軍府邸……后園竹舍可暫避……”
王右軍!王羲之!
戴逵心頭猛地一震。
是了!書圣王羲之,其府邸正在秦淮河畔、朱雀航以東的烏衣巷深處!
王家門第清貴,其府邸后園更是清幽絕俗,等閑人不得擅入。
“好!”戴逵再無半分猶豫,辨明方向,拖著虞九真,領著顧三娘和謝燼,一頭扎進更幽深曲折的小巷,朝著烏衣巷的方向艱難挪去。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上的血污和墨漬,也帶來一絲刺骨的清醒。
謝燼眉宇間那點紫色星芒在雨中微微閃爍,新生的刀魄似乎也在汲取著天地間的水汽,努力平復著方才硬撼墨錐的反噬。
顧三娘緊握著掌中布滿裂痕的墨玉寶珠,珠內靛青星芒沉寂如古井,傳遞出深沉的疲憊。她能感覺到淵瞳的沉寂依舊,但方才墨龍意志爆發時殘留的一絲清冷氣息,似乎稍稍安撫了那源自血脈的躁動。
不知在雨巷中穿行了多久,當眼前的景致終于豁然開朗,一條寬闊了許多、兩側皆是高門大宅的青石板長街出現在眼前時,戴逵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
街口,一塊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石界碑上,三個古樸的篆字映入眼簾——烏衣巷。
巷如其名,沉靜而內蘊華彩。雖值暴雨,依舊能感受到那份沉淀了百年簪纓世族的雍容氣度。
青磚高墻連綿,墻內古木森然探出,枝葉在風雨中搖曳,灑落一地深碧。雨水順著烏黑的瓦當流淌,在檐下織成晶瑩的珠簾。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市井的喧囂或別業的血腥墨臭,而是濕潤泥土混合著草木清芬的氣息,隱約還能嗅到某處庭院飄來的淡淡檀香。
戴逵不敢走正門,循著虞九真模糊的指引,沿著烏衣巷高墻根下,繞行至后巷深處。在一處不甚起眼的黑漆小門前停住。小門緊閉,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雨水沖刷著門環的銅綠。
戴逵深吸一口氣,放下虞九真,讓他靠墻暫歇,自己上前,叩響了門環。叩擊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沉悶。
片刻,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何人叩門?”
“后學戴逵,攜友數人,身遭困厄,冒雨前來,懇請暫借右軍公后園竹舍一避風雨。有虞九真兄為引。”戴逵盡量穩住聲音,報出名號。
門內沉默了片刻。吱呀一聲,黑漆小門拉開一道縫隙。一張須發皆白的老者面孔露了出來。老者目光銳利如鷹,先是掃過門外狼狽不堪、渾身濕透的四人,尤其在昏迷的謝燼和氣息微弱的虞九真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戴逵臉上,眼神中帶著審視,卻并無多少驚疑。
“戴安道先生?”老者認出了戴逵,又瞥了一眼靠在墻上、勉強睜開眼的虞九真,微微頷首,“原來是虞先生……請隨老朽來。”他并未多問一句,側身讓開通道,動作麻利而無聲。
四人如同獲赦,魚貫而入。小門在身后悄然合攏,將漫天風雨和那無形的追殺陰影暫時隔絕在外。
門內,別有洞天。
撲面而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草木清氣,混合著雨后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荷香。眼前一片疏朗清幽的竹林。
修竹挺拔,竿竿青翠欲滴,密密的竹葉在頭頂交織成天然的穹頂,將傾盆暴雨篩成了淅淅瀝瀝的溫柔雨簾。
竹影婆娑,在濕漉漉的青石小徑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小徑蜿蜒,引向竹林深處。
老仆默步履輕捷地走在前面。
戴逵和顧三娘重新架起同伴,緊隨其后。腳下是濕潤的卵石或青石板,踩上去微微打滑,異常潔凈。兩側竹叢間,偶爾可見幾塊形態古拙的湖石點綴,石上苔痕斑駁,更添幽趣。雨水順著竹葉匯聚成珠,滴落在石上、草間,發出清泠悅耳的聲響,與荷葉聲應和著,交織成清越的樂章,滌蕩人心。
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到竹林深處。
幾間掩映在翠色中的竹舍出現在眼前。竹舍依著地勢而建,半懸于一方不大的清池之上。池中碧荷田田,幾支粉白的荷花在雨幕中亭亭玉立。舍前有廊,廊下懸著一串小小的青銅風鈴,在穿林而過的微風中發出細碎空靈的叮咚聲。
“此處僻靜,等閑無人打擾。幾位可在此暫歇。老朽去取些干凈衣物、炭盆和傷藥來。”老仆將四人引至竹舍廊下,躬身一禮,便悄然退入竹林深處,消失不見。
竹舍內陳設極為簡樸,卻處處透著匠心。一榻、一案、兩椅,皆是青竹所制,打磨得光滑溫潤,散發著竹子的清香。
案上設著簡單的筆墨紙硯,一方古拙的陶瓶中隨意插著幾支帶雨的修竹。
四壁空空,唯有一面墻上懸著一張七弦古琴,琴身色澤沉斂,桐木紋理清晰可見,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自有光華流轉。
整間屋子,清、靜、雅三字足可概括。
戴逵小心翼翼地將虞九真扶至竹榻上躺下。顧三娘也將謝燼安置在另一張竹椅上。兩人身上濕透的衣衫貼在肌膚上,帶來陣陣寒意。
顧三娘脫下謝燼濕透的外袍,又尋來舍內備著的干凈布巾,細細為他擦拭臉上的雨水和殘留的墨污。當布巾拂過他眉宇間那點凝實的紫色星芒時,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帶著鋒銳氣息的暖意,讓顧三娘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
戴逵則忙著查看虞九真的傷勢。文心受墨源侵蝕,又被強行催動精血書寫《蘭亭》殘句,此刻虞九真心脈紊亂,氣息微弱,臉色灰敗如金紙。
戴逵眉頭緊鎖,以指搭脈,試圖渡入一絲微弱的文華氣息為其梳理,卻如石沉大海,反被一股混亂的墨氣反彈,震得指尖微麻。
“九真兄文心根基受損太重,非尋常藥物能及。”戴逵收回手,神色凝重,“唯有靜養,輔以精純文華緩緩溫養,或可……”他話音未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墻上那張古琴所吸引。
就在這時,引路的老仆去而復返,身后跟著兩個同樣沉默寡言、動作輕捷的健仆。他們帶來了幾套干凈的葛布衣衫、一盆燒得正旺的銀炭、幾包散發著清苦藥香的藥材,甚至還有一壺溫熱的清茶和幾樣精致的素點心。
“多謝!”戴逵連忙起身道謝。
老仆微微躬身:“我家主人早已知曉幾位在此。此刻,府中郎君正在蘭渚軒撫琴遣懷。吩咐老朽好生照應,所需之物,盡管開口便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氣息微弱的虞九真,又道:“這位先生氣息不穩,老朽略通岐黃,觀其氣色,似為文心受創?府中恰有主人珍藏的‘雪浪宣’數刀,乃用姑蘇寒泉之水,配以特殊藥草古法所制,其紙性溫潤,蘊有微弱的天地清和之氣,或可引其文華,稍作溫養梳理。”說著,示意身后的健仆將一刀雪白細膩、隱有波光流動的宣紙奉上。
雪浪宣!戴逵心中一動,此乃文房至寶,其蘊含的清和之氣對溫養文心確有奇效!王羲之竟如此慷慨!
“主人高義,戴逵感激不盡!”戴逵鄭重接過那刀溫潤如玉的宣紙。
老仆不再多言,留下東西,再次躬身退下。健仆們手腳麻利地放下炭盆,點燃了舍內一盞造型古雅的青瓷油燈,昏黃溫暖的燈光頓時驅散了竹舍的昏暗與濕冷,也將墻上那張古琴映照得愈發沉靜溫潤。
換過干凈衣衫,飲下溫熱的清茶,炭盆的暖意驅散了浸骨的寒氣。
虞九真被安置在榻上,胸口覆著幾張雪浪宣,那溫潤的清和之氣絲絲縷縷滲入,讓他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分。
謝燼靠在竹椅上,呼吸漸趨平穩,眉宇間的紫芒在溫暖安靜的環境下,也顯得更加沉靜內斂。
顧三娘坐在謝燼身旁,輕輕摩挲著掌中布滿裂痕的墨玉寶珠。珠內靛青星芒依舊沉寂。身處這清幽的竹林精舍,遠離了血腥殺伐,她體內那源于淵瞳的躁動似乎也徹底平息下來,只余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劫后余生的空茫。她抬頭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已小了許多,
細密的雨絲斜織著,敲打著池中的荷葉,發出沙沙的輕響。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墻上那張古琴,琴弦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仿佛在無聲地召喚。
戴逵坐在案前,面前鋪開一張雪浪宣。他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純粹由心念引動的文華氣息,在細膩如雪的紙面上緩緩移動。文華氣息流淌過處,紙面留下淡淡金色的光痕,如同溪水流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韻律。這是以心印紙,以文華溫養自身,也在無形中引動著竹舍內那股清幽寧靜的自然之氣,緩緩滋養著虞九真破碎的文心。
一陣清越悠揚、如山澗流泉般的琴音,穿透了細密的雨幕和層層竹影,遙遙從前院方向飄蕩而來。
琴音初時如珠落玉盤,清脆空靈,帶著雨后初霽般的明凈;繼而轉緩,似幽谷松風,拂過林梢,留下悠遠的余韻;指尖挑動間,又似有白鶴引頸,其聲清唳,直入云霄。琴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帶著靈性,準確地撥動著聽者的心弦。
戴逵劃動的手指微微一頓,側耳傾聽,臉上不由露出神往之色。此等琴藝,已入化境,聞之令人心曠神怡,雜念頓消。
靠在竹椅上的謝燼,眉宇間那點沉靜的紫色星芒,竟隨著那飄渺而來的琴音,極其輕微地、富有韻律地搏動起來。每一次搏動,都仿佛與某個清越的音符應和,刀魄的鋒芒在無聲的韻律中被悄然打磨,新生的躁動被這天地清音撫平,沉淀下一份難得的寧定。
就連氣息微弱的虞九真,在雪浪宣的溫養和這清絕琴音的浸潤下,緊蹙的眉峰似乎也徹底松開了幾分,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
顧三娘倚在窗邊,靜靜聽著那穿林度水而來的琴音,望著窗外雨絲中的碧荷修竹。掌中的墨玉寶珠,在某個高亢清越的泛音響起時,其內部深處那沉寂的靛青星芒,極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仿佛沉眠的古老存在,被這蘊含天地靈韻的絕響,輕輕觸動了一絲心弦。
竹舍內,炭火融融,琴音渺渺。風雨如晦的殺機被隔絕在高墻之外,唯有這浸潤了千年文脈的清雅與寧和,在烏衣巷深處的竹林精舍里,無聲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