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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尸體解剖結束,顧紅星回到了分局。

分局的會議室里,偵查人員已經回來了好幾組。會議室的一塊空地上,鋪著吸滿了灰塵的靜電吸附膜。

這塊吸附膜有1米寬,數米長。在一些比較大的現場,需要每吸附一次,就拍照固定一次,然后擦掉灰塵,繼續吸附別的地方。但這次的現場十分狹小,吸附膜一次就基本覆蓋了所有地面。所以,為了防止照片拍攝得不細致,殷俊他們沒有擦去吸附膜上的灰塵,而是把吸附膜原封不動地帶回了分局。這樣,顧紅星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對于殷俊的舉措,顧紅星很滿意。他看了看地面上的吸附膜,上面有縱橫交錯的上百枚足跡,又微微地皺了皺眉頭,問殷俊:“現場有指紋嗎?”

“大門、大衣櫥、床沿、書架全都細細刷過了,提取到十五枚新鮮指紋,全都是死者李進步的。”殷俊揚了揚手中的指紋卡,說,“哦,局長你來之前我們就提取了死者的指紋。”

“手套印也沒有?”顧紅星問。

“沒有。”殷俊篤定地說。

“那就奇怪了。”顧紅星揉搓著手中的鋼筆,思考著說,“那偵查呢?有什么發現嗎?”

“我們這幾組人主要是調查住在現場周邊的人。”一名偵查員說,“案發當時,周邊肯定是沒有人的,所以不太可能有目擊者。但是他們對李進步的評價都特別高,都把他當成村子里的‘寶’。調查了一大圈,也沒有發現有誰和他存在矛盾。”

“就是說,毫無頭緒了?”顧紅星問。

大家都不吱聲了。

“行吧,你們先回去休息,明天繼續去問。”顧紅星看了看窗外已經全黑的天,說,“殷俊你們兩個痕檢員留下來,和我一起整理吸附膜上的足跡。對了,進入過現場的人,足跡是不是都提取了?”

“按照您的《現場勘查規則》,都提取了。”殷俊說。

偵查員退場后,顧紅星蹲在靜電吸附膜前,說:“你們先熟悉一下進入現場的每個人的鞋底花紋痕跡,然后按照順序,把膜上的足跡逐一排除,剩下來的,就是嫌疑足跡。”

“好的。”殷俊拿出了一沓白紙,每張白紙上都有一枚足跡,這是他要求每個進過現場的人踩出來的。

“進過現場的,有兩名派出所民警、兩名聯防隊員、一個報案人,還有刑警大隊的5名同事。”殷俊把白紙在吸附膜邊一字排開,說,“哦,這是死者的鞋子拓印的痕跡。一共是11種。”

“好,把這11種足跡在膜上都找出來。”顧紅星說,“我們一起找。”

接下來的工作就比較煩瑣了。顧紅星帶著周滿和兩名痕檢員,分別從靜電吸附膜的兩端開始,每看到一個足跡,都和旁邊的11張白紙上的足跡進行比對。確定排除的,就略過;不能排除的,就用白色粉筆畫一個圈;如果發現肯定和11種足跡不同的,就用紅色粉筆畫一個圈。

被靜電吸附膜吸附上來的足跡并不是簡單的簡筆圖畫,有的花紋斷斷續續,有的則完全模糊。所以,這需要痕檢員們耐心地分辨每一枚足跡的花紋,分析其損壞的部分是否可以和完整的鞋底花紋對應上。

因此,這項工作他們整整做了三個小時,終于把整張吸附膜上的足跡全部整理清楚了。

然后顧紅星又花了一個小時,對用白色粉筆圈出來的部分再次進行篩選,又和紅色粉筆圈出來的兩枚足跡進行對比,最終確定,現場的地面上,確實有屬于第12個人的足跡。

“好歹算是有發現,沒白干。”顧紅星滿意地站直了身體,揉了揉酸痛的腰,說道,“走吧,你們抓緊時間回去休息,明天看看前線沒回來的那兩組偵查員有沒有什么收獲。”

次日。

“顧局長,顧局長!有發現!”一名偵查員突然推門進來,嚷道。他身后還跟著剛剛來上班的殷俊和周滿。

“別一驚一乍的,慢慢說。”在辦公室折疊床上睡了一夜的顧紅星被嚇得翻身坐起,見是一直在前線偵查剛剛回來的偵查員,知道可能有所發現,于是說道。

“我們調查的時候,有個人說了一則傳言。”偵查員喝了口水,說,“說是這個村的村長已經70多歲了,年紀大了,所以鎮政府想推舉李進步接任村長。”

“這有啥?挺合適的啊。”顧紅星說,“雖然老村長的政績很突出,但他總有退休的一天吧。”

“我們就猜想,會不會是因為村長這個位子有權力,所以老村長不愿意交?”偵查員說,“這不就是矛盾嗎?”

顧紅星皺著眉頭,說:“別胡說。這個老村長我認識,為人和善,一心為民,不然他們怎么能拿到‘治安先鋒模范村’的牌子?”

“可是,在我們沿著這條線索繼續查的時候,發現老村長的侄子趙源,昨天本來應該在礦上上班,中午卻請了假,11點半離開了石礦場,去的方向就是李進步家。”偵查員說,“不止一個礦工看見,還有人說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這個季節溫度還有二十六七攝氏度,人們穿的衣服都不多,所以如果真的要在口袋里藏一把錘子,從衣著上確實是可以看出來的。

“兇手要找的東西,會不會和村長選舉有關?”周滿在一邊輕聲提醒著顧紅星。

顧紅星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傾倒的書架。

“局長,別猶豫了,咱們把趙源抓回來問一問就心里有數了。”偵查員說。

“是啊,顧局長,我們在調查屬于第12個人的鞋印時,找到了四枚在室內的鞋印,而且兩枚在床邊,兩枚在窗邊。”殷俊也加了一把火,說,“這枚鞋印有重大嫌疑,把趙源抓回來,拿他的鞋子比對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他了。”

顧紅星仍在斟酌著。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前方盯梢的偵查員把電話打到了分局門衛室,門衛轉達給我,說趙源似乎正在家里收拾東西。”偵查員說,“他可能要跑啊!這是反常行為,再不抓就來不及了!”

顧紅星咬了咬牙,說:“好吧,你去辦手續,先傳喚。”

偵查員轉身飛奔而去。

顧紅星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經是9月15日的早上8點鐘了。隨著年紀的增長,像年輕的時候那樣熬夜辦案已經很難了。他翻身起床,洗漱一番,又簽署了幾個分局政秘科送來的文件,不知不覺就10點多了。

聽見樓下院子里的停車聲,顧紅星知道趙源應該被傳喚到分局了,于是起身向樓下的詢問室走去。

顧紅星推門進來的時候,趙源已經坐在詢問椅上了,一臉疑惑。

而殷俊已經讓趙源在一張白紙上踩下了足跡,正在和他們發現的那枚無主的足跡進行比對。

“顧局長,我認識你,你給我們揭牌的時候,我也在。”趙源開始套起近乎。

“少廢話,我問你,昨天中午你干嗎去了?”偵查員問。

偵查員話音剛落,殷俊把白紙遞給了顧紅星,兩眼中充滿了興奮。不用說,現場的那一枚無主的足跡,就是這個趙源的。

“我去李校長家了啊。”趙源恍然大悟,說,“你們不會懷疑是我害死了校長吧?那我可真夠冤枉的!我去他家是給他送賬本啊!我叔叔要退了,他讓我先把村委會的賬本送給李校長讓他審啊。”

以顧紅星的直覺來判斷,他沒有說謊。

“我11點40分就到了,當時他正準備睡覺,長褲都沒脫,正在窗口那里拉開窗簾、開窗戶呢,說陽光不錯,要曬曬書。”趙源滔滔不絕地說,“我就走過去和他說了賬本的事情。他說,村長是要選舉的,等他選上了再看也不遲,就讓我帶著賬本走了。我12點就到村委會食堂吃飯了,好多人都可以作證。”

警察們幾乎沒有問問題,趙源就把自己的事情說清楚了,而且還提供了不在場的證據。最關鍵的是,他解釋了為什么現場會出現他的足跡。

“我們家和李校長是世交!你們懷疑誰也不應該懷疑我啊!”趙源快哭出來了。

“你剛才為什么收拾東西?”偵查員問。

“收拾東西?”趙源說,“我現在住的,其實是村委會的房子。我沒地方住,我叔叔就讓我暫住在那里。但是他要退了,我也不好意思繼續占用公家的地方,所以準備搬到我叔叔家的廂房啊!這也是我叔叔要求的,你們可以去問。”

“你別緊張。”顧紅星見他的供詞沒有破綻,而且可查,他的表情也沒有什么疑點,于是和顏悅色地說,“就是因為你在案發前去過現場,所以我們要找你了解情況嘛。也許你發現的線索,就是我們破案的關鍵線索呢。你看,這里是詢問室,是問證人的地方,并不是問嫌疑人的訊問室啊。而且,我們抓嫌疑人是要戴手銬的,你不知道嗎?”

“可是,你們啥也不問,就直接把我帶到公安局了,我回去怎么和鄉親們解釋?”趙源放下心來,又有一些擔憂,說,“農村傳話很快的,他們會造謠的。”

“這你放心,兩年前我們顧局長就已經要求了,所有的偵查活動都必須保密。”偵查員說,“這是我們的工作制度,所以不會有人知道你來過這里。”

顧紅星等偵查員說完,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去調查趙源的不在場證據。偵查員會意,離開了詢問室,應該是去打電話通知前線的偵查員,去村委會食堂進行調查。

“那就好。”趙源說,“可我是真不知道誰會干這個事。當時李校長也非常正常,沒有什么值得懷疑的地方。”

“你和李校長關系很好?經常去他家嗎?”

“是啊。”趙源說,“每個禮拜總有一天會去一趟吧。畢竟,我也在幫我叔叔做一些村委會的事情。”

“那他平時幾點睡午覺?一般怎么睡覺?蓋被子嗎?”

“他一般12點準時睡覺,要睡兩個小時,如果沒人打擾,他自己也會準時醒,所以我趕在12點之前到的。他這個天睡午覺就靠在床上,被子和枕頭枕在背后,就和他死的時候那姿勢是一樣的。”

顧紅星知道,因為沒有對現場的窗戶進行保護,窗戶也是打開的狀態,所以在民警勘查現場的時候,窗口圍了很多人,現場的情況口口相傳,幾乎家喻戶曉了。

“村民們也認為,他就是在睡覺的時候被人害了?”顧紅星問。

“那還用說?”趙源說,“李校長沒有仇人,肯定是有人謀財害命。”

“村里有那種可能謀財害命的二流子嗎?”

“那倒沒有,我們是治安先鋒模范村,人人有工作。”趙源自豪地說,“而且,李校長對每個人都很好,大家也都知道他沒錢,所以肯定不是我們村的人干的。”

顧紅星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一次詢問,不僅排除了唯一的嫌疑人,還排除了唯一一個現場的物證。也就是說,前線的偵查員一旦查實了趙源的不在場證據,這個案子立即就陷入了僵局。

“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你先在這里喝喝茶,過一會兒等中午村子里沒人的時候,我再讓他們悄悄送你回去。”顧紅星說。

“謝謝顧局長!”趙源說道。

顧紅星苦笑了一下,心想現在不放趙源,是因為需要時間通過調查來排除他的嫌疑,只是不能放在明面上和趙源說。回想起來,馮凱當年這種“圓滑”的處事方式,還曾被自己鄙視過。沒有想到,過了這些年,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也學會了。

畢竟公安工作繁重,現在還處于亞運會安保時期,所以顧紅星也不能在詢問室多待,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苦讀那些又被政秘科送來的堆積如山的文件。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中午12點,偵查員從前線反饋了調查結果:因為趙源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據,而且他去找李進步的理由也是真實的,所以他的嫌疑被排除了。

也就是說,前期偵查和勘查,一無所獲。

前線的深入調查還在進行,顧紅星作為公安局局長,無法親臨前線,只能一邊處理公文,一邊等待好消息的出現。

只可惜,事與愿違,一直等到了晚上7點,前線再也沒有傳來一點消息。

顧紅星有個習慣,一旦發生命案,他就睡在辦公室。因為他的家里還沒有安裝電話,家又在市里,距離青山區很遠,如果案件有突發的狀況,偵查員得跑到市里去找他,有可能會貽誤戰機。

所以,他和往常一樣,支起折疊床,坐在床上,靜靜地翻看著這起案件的現場照片。

這是個沒有數碼照片的年代,現場勘查員在勘查完現場后,回到局里的暗室,先把拍攝的膠卷給沖洗出來,再把洗出來的照片按照勘查的順序粘貼在一張很長的卡片紙上。粘貼完后,還會把互相關聯的整體和細目照片用紅筆連在一起,方便查閱的時候看懂空間位置關系。做完這一切后,勘查員會把卡片紙像古代的奏章一樣反復折疊,折疊成卷宗的寬度,然后裝訂在卷宗里。

需要查閱的時候,將卡片紙拉開,就可以看到整個現場的照片了。

顧紅星捧著1米長的卡片紙,一張張看過去。畢竟現場他已經去過,所以這些照片中的景象早已印入他的腦海,現在只是為了溫故而知新。

可當顧紅星看到最后一張照片的時候,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一張照片是勘查結束、現場大門貼上封條后,殷俊從窗口往屋內拍攝的一張備份照片。讓顧紅星感到詫異的是,現場勘查都已經結束了,那個傾倒的書架仍然沒有被扶起,散落的書籍也沒有被收拾。

這是什么情況?顧紅星頓時有些怒火攻心,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刑警大隊值班室,說:“我是顧紅星,找到殷俊,讓他立即來我辦公室。”


(1) 見蜂鳥系列第二部。

(2) 世預賽即國際足聯世界杯預選賽。

(3) 見蜂鳥系列第二部。

(4) 派出所會把轄區分為若干個片區,每個片區由一名或多名民警管轄,這些民警就叫管片民警。

(5) 對沖傷:是指法醫發現的腦挫裂傷,出血的部位對應的頭皮和顱骨沒有損傷,而是在對側位置有頭皮和顱骨的損傷,那么對側位置是著力點,而這一處是對沖傷。有對沖傷存在,可以提示死者的頭顱是在運動中受力,突然靜止的一種減速運動損傷,多見于摔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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