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傾鸞鬢角已染霜,顧盼生輝杏眼只?;氖?,再掀不起半分漣漪。
捧著鴆酒的內侍站上方,尖瘦臉在燭影里忽明忽暗。他不耐煩敲了敲托盤,青瓷盞沿磕出細碎響——這是當年蘇傾鸞從凈軍提拔的小順子,賜名時,她還親手給這孩子縫過虎頭靴。
蘇傾鸞緩緩抬眼,盯著他發顫指尖。小順子被看得脊背發毛,喉結滾動:“娘娘,該上路了,陛下旨意……”
“小順子,”她聲音粗糲,“本宮記得棺木是本宮買的?!?
小順子扯出刻薄笑,托盤猛地一傾,酒液潑青磚上:“娘娘說笑,陳年舊事,早該爛在土里!”
“陳年舊事……”蘇傾鸞重復著,忽然撐起身子,鳳袍掃過滿地狼藉,帶起幾片沾血殘紙。她撲向小順子,指甲摳進對方手腕,卻被狠狠甩開,撞得案上硯臺翻落,墨汁濺她破碎裙擺上。
她攀著案角爬起來,抓起半幅殘破鸞鳳和鳴繡帕,狠狠砸向殿門。繡帕掠過燭火,焦了一角,緩緩落青磚上。
宮門“吱呀”推開,玄色龍靴踏過積水,停她面前。往上,是明黃常服、五爪金龍,是她輔佐十年夫君——蕭徹。
歲月優待帝王,只沉淀出他的威嚴,半點風霜不沾。
她撲過去,拽住蕭徹袍角,膝蓋在地上磨出刺啦聲:“為什么?”
他垂眸,眸色深如寒潭,抬手扯開她糾纏,龍袍下擺掃過她滿是泥污臉。
“為什么廢太子?為什么滅蘇家?”蘇傾鸞被甩地上,卻又踉蹌著抓住他靴面,指甲陷進明黃緞子,“你說過‘這天下有我一半’,如今……”
雨聲淅瀝,混著她凄厲笑聲。小順子急得跺腳,蕭徹卻猛地抬腳,重重踩蘇傾鸞手背上。
“啊——”骨頭碎裂混著痛呼。蘇傾鸞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盯著他,眼里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順著指縫滲出的血,洇濕了靴底龍紋。
“蘇傾鸞,”他聲音冰碴子似的,“朕念舊情,才留你到現在?!?
念舊情?蘇傾鸞想笑,喉嚨里卻涌上來腥甜的血氣。她想起十五歲那年,皇家圍場雪地里,他被三皇子推下陷阱,自己拽著藤蔓爬下去,把披風裹他流血腿上。那時他凍得嘴唇發紫,抓著她手呵氣:“阿鸞,等我八抬大轎娶你。”
她等了,等成潛邸主母,等來了鳳冠,也等來了滿門抄斬圣旨。
“蕭徹,”蘇傾鸞血沫從嘴角溢出來,“你可知我大哥戰死前,給你寫最后一封信?”
蕭徹的腳松了半分。
“他說,‘臣妹性烈,陛下若負她,臣縱在九泉,亦當化作厲鬼’?!彼蛔忠活D,抓著青磚的手摳出幾道血痕,“如今蘇家滿門鬼魂,都盯著你呢!”
小順子嚇得“撲通”跪下:“陛下!此等妖言惑眾,該掌嘴!”
“不必?!笔拸厥栈啬_,看了眼地上暗紅血,轉身往外走,袍角帶起的風,掀翻了案上那盞將熄殘燭,“給她換一杯。”
蘇傾鸞看著他背影,那明黃常服在昏暗里晃得刺眼。或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柳家權勢裹挾,還是厭倦了她這顆生銹棋子——就像厭倦了她親手繡龍紋絡子,換上柳才人織同心結。
新的鴆酒很快遞上來,小順子的手直抖,托盤撞出細碎響。蘇傾鸞卻沒接,反而攀著案角慢慢站起來,鳳袍下擺拖地上,沾了血和泥。
她猛地奪過酒杯,仰頭飲盡,辛辣液體燙得喉嚨發疼,卻燙不醒十五年前圍場的雪,燙不化此刻他眼底的冰。
意識模糊的前一刻,她看到蕭徹腰間玉佩——那是她親手雕的“同心”玉,如今裂了道縫,像被人用指甲生生摳過。
雨還在下,偏閣燭火“噗”地滅了。小順子探了探她鼻息,哆嗦著跪地上:“回……回陛下,廢后……薨了?!?
宮門外,蕭徹站廊下,玄色龍靴邊堆著剛送來奏折。最上面那本,是柳丞相彈劾蘇家舊部“意圖謀反”折子,朱批的“準”字墨跡未干。
他抬手接住一片落雨,冰涼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像蘇傾鸞當年在潛邸為他暖手時,呵出的氣遇冷凝成的霜。
“陛下,”內侍低聲道,“柳才人遣人來問,今晚……”
蕭徹沒說話,只是看著偏閣緊閉門。那門后,曾有過最安穩歲月:蘇傾鸞抱著太子坐在燈下,他趴在案上批奏折,窗外落著雪,炭盆里的火“噼啪”響,她會偷偷把剝好栗子塞進他嘴里,燙得他直吸氣,卻笑得眉眼彎彎。
“擺駕,去東宮。”他忽然說。
東宮早已不是太子居所。朱漆大門貼著封條,銅環生了銹,推開時發出刺耳聲響。曾經書聲瑯瑯的書房,如今堆著發霉稻草,墻上還留著太子小時候畫的歪扭龍形,被人用墨涂得漆黑——那是柳才人說“此乃不祥之兆”后,他默許太監做的。
蕭徹走到墻邊,指尖拂過那片墨跡,蹭下來一手灰。他想起太子被帶走那天,才八歲的孩子死死攥著他衣角,哭喊著:“父皇,兒臣沒有私通敵國!是柳才人給兒臣的點心,里面有兵符!”
他當時是怎么說的?好像是……“皇家無兒戲,待查清再說”。
可查清了嗎?柳家遞上來的“證據”越來越多,蘇家的辯解越來越無力,他看著那孩子從哭喊到沉默,再到被扔進宗人府時,眼里的光徹底滅了——像極了蘇傾鸞最后看他的眼神。
“陛下,夜深了?!眱仁痰穆曇魩е鴵鷳n。
蕭徹轉身,卻在門檻邊踢到個東西。借著廊下燈籠看,是個布偶,縫得歪歪扭扭,肚子里塞著曬干梅花——那是蘇傾鸞教太子做的,說“帶著它,就像母后在身邊”。
他彎腰撿起來,布偶的一角沾著干涸淚痕,針腳里還卡著點碎發,是蘇傾鸞的青絲,混著太子的胎發。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裂開一道縫,露出點慘白的月。蕭徹捏著布偶,站在空蕩蕩的東宮院子里,忽然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卻又藏著一絲……他看不懂的哀慟,像在說“你終究,還是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今時不同往日……”他低聲重復,喉結動了動,卻沒再說出一個字。
而此刻,偏閣陰影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小宮女正用銀針刺破指尖,將血滴進蘇傾鸞嘴角。那是蘇家暗衛訓練的法子,用特制草藥混著人血,能暫時閉氣假死——就像當年蘇傾鸞教他裝病避禍的法子,如今她用在了自己身上。
“小姐,”小宮女的聲音發顫,“老將軍說的沒錯,陛下……終究是信不過我們了。”
蘇傾鸞的睫毛顫了顫,眼角滑下一滴淚,混著臉上的血,落進泥土里。
今時不同往日。
可她蘇傾鸞,偏要讓這“今時”,再變回她的“往日”。哪怕是從地獄爬回來,也要拖著那些人,一起嘗嘗這蝕骨的疼——就像當年在圍場,她替他吸出蛇毒時,嘗到的那股腥甜又冰涼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