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沒散盡,操場邊的銀杏葉又落了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我抱著一摞作業本往辦公室走,遠遠看見林文斌蹲在公告欄前,手指在一張紅紙上劃過。走近了才發現是秋季運動會的報名表,他的名字被填在三千米長跑那欄,旁邊還歪歪扭扭畫了個加油的小人。
“你瘋了?”我把作業本往他懷里一塞,“上次體測八百米你都跑吐了。”他慌忙扶住作業本,眼鏡滑到鼻尖上,露出泛紅的眼角:“呂老師說運動會需要志愿者,我想……要是能拿名次,獎金可以給李雪。”我這才注意到他手里攥著張食堂的消費單,李雪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串零碎的數字,最近的一筆是昨天的饅頭錢。
蘇小棠抱著跳繩從旁邊經過,馬尾辮上別著片銀杏葉。“我報了跳繩比賽,”她晃了晃手里的繩子,塑料手柄在晨光里發亮,“林夏說團體項目有獎金,我們四個可以組隊。”她忽然壓低聲音,往公告欄后挪了挪,“昨天我看見李雪在廢品站門口撿瓶子,書包里露出半截校服褲,膝蓋那里有塊補丁。”
我想起李雪總穿著的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出的毛邊像蒲公英的絨毛。“我去跟體育老師說,”我拽起林文斌的胳膊就往器材室走,“三千米換四百米接力,我們四個組隊。”他踉蹌著跟上,作業本嘩啦啦掉了一地,其中一本封面上畫著的向日葵被風吹得顫巍巍的。
體育老師正在給籃球打氣,橡膠摩擦的聲音像只焦躁的蟬。“你們四個?”他把打氣筒往地上一戳,鏡片后的眼睛瞇成條縫,“顧陌北上次投籃砸中籃板,林文斌跑彎道能順拐,蘇小棠……”他看向抱著跳繩的蘇小棠,語氣軟了點,“小棠倒是靈活,可你們這組合能拿獎?”
林文斌突然舉起手,掌心的繭子在陽光下格外清晰:“我們可以練!每天早晚各練一小時,要是拿不到名次,我把作業本都抄一遍。”他說得太急,嗆得咳嗽起來,蘇小棠趕緊遞過水壺,眼里的擔憂像層薄薄的霧。
我踢了踢腳邊的籃球,橡膠的紋路硌得鞋底發癢:“老師,我們賭一把。要是拿了前三,把獎金換成飯票,給需要的人。要是輸了,我們幫器材室打掃一個月。”體育老師盯著我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把打氣筒塞給我:“行,這接力棒就交給你們了。”
第一堂體育課自由活動時,我們四個在跑道邊畫了條起跑線。林文斌站在第一道,腿還在打顫;蘇小棠站在第二道,手里攥著根紅繩當接力棒;林夏剛跑完八百米,額頭上的汗滴在第三道的白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我站在最后一道,看著眼前這條紅色的塑膠跑道,突然想起小時候跟爸爸比賽跑步,他總說“終點不是目的,跑起來的時候風最舒服”。
“預備——”林夏扯著嗓子喊,蘇小棠的馬尾辮已經開始發抖。發令聲剛落,林文斌就像只受驚的兔子躥了出去,沒跑兩步果然順拐了,引得旁邊打籃球的男生哄笑。他臉漲得通紅,卻沒停下,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扶,校服后背很快洇出片深色的汗漬。
輪到蘇小棠接棒時,紅繩差點從她汗濕的手里滑脫。她踮著腳尖跑,像只輕盈的小鹿,卻在彎道處被自己的鞋帶絆倒,膝蓋重重磕在跑道上。林文斌驚呼著要沖過去,被我一把拉住——她已經咬著牙爬起來了,膝蓋上的校服滲出點紅,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根紅繩。
“加油!”林夏在接力區跳著腳喊,聲音都劈了。蘇小棠瘸著腿沖過來,紅繩遞到林夏手里時,指尖的顫抖碰在一起。林夏像陣風似的刮出去,馬尾辮甩成道弧線,把剛才哄笑的男生都甩在了身后。我接過棒時,掌心的汗讓紅繩變得滑溜溜的,耳邊突然響起呂婷婷的聲音,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操場邊,手里拿著瓶運動飲料,眼里的光比陽光還亮。
沖過終點線時,我差點撞上計時臺。林夏撲過來說我們跑了一分四十八秒,比去年的第三名慢了七秒。蘇小棠坐在地上揉膝蓋,校服褲上的紅漬暈開得更大了,卻笑著說:“沒關系,我們還有時間練。”林文斌從書包里掏出創可貼,笨手笨腳地想幫她貼上,結果把包裝紙撕得粉碎。
呂婷婷走了過來,蹲下身輕輕掀起蘇小棠的褲腿,膝蓋上的擦傷像朵綻開的紅玫瑰。“我辦公室有碘伏,”她扶著蘇小棠站起來,“順便給你們看樣東西。”她的速寫本攤在辦公桌上,最新一頁畫著個女生在廢品站分揀瓶子,旁邊寫著“李雪每周三下午會來這里”,下面還有行小字:“她弟弟在附近的小學上學,放學經常被高年級堵在巷口”。
林文斌的鉛筆尖在紙上戳出個洞:“我們去接她弟弟吧!”蘇小棠立刻點頭:“我可以帶點糖,說順路送他回家。”我盯著速寫本上那個巷口的位置,突然想起上周路過那里時,看見幾個男生把個小胖子推進垃圾桶,當時只覺得是小孩打鬧,現在才知道那就是小宇。
“我去。”我把創可貼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金屬桶發出沉悶的響聲,“我以前在那片混過,他們認識我。”林文斌想說什么,被呂婷婷按住了。她從抽屜里拿出個口哨:“這是體育老師的備用哨子,遇到事就吹,我們會在附近。”哨子上還帶著點橡膠味,像剛從包裝里拆出來的。
周三下午的陽光帶著點慵懶,我揣著口哨蹲在廢品站對面的槐樹下,看著李雪把一摞塑料瓶捆在自行車后座。她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因為常年拎重物而關節粗大,勒出的紅痕像沒褪色的胎記。小宇背著書包從巷口跑出來,書包帶歪在一邊,褲腿上沾著泥,看見李雪時,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姐!”他撲過去抱住李雪的腰,聲音里帶著哭腔,“他們又搶我的作業本。”李雪的肩膀僵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指尖在他后腦勺的腫包上頓了頓,卻什么也沒說,只是把他往自行車前梁上抱。
就在這時,三個高年級男生晃悠悠地從巷口走出來,為首的黃毛吹了聲口哨,故意撞了下李雪的自行車。塑料瓶嘩啦倒了一地,小宇嚇得往李雪懷里縮,李雪把他護在身后,背挺得筆直,像株倔強的野草。
“喲,撿破爛的還帶個拖油瓶?”黃毛踢了踢地上的塑料瓶,瓶身的凹陷處映出李雪發紅的眼睛。我攥緊口袋里的口哨,指節捏得發白——去年我跟這伙人打過架,他們知道我下手狠,應該會給點面子。
“滾開!”我站起來時,槐樹葉落在肩膀上,帶著點清苦的味道。黃毛看見我,果然愣了一下,隨即嗤笑起來:“顧大少爺怎么跟撿破爛的混在一起了?”他伸手想去拍李雪的臉,被我一把抓住手腕,骨頭相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口格外清晰。
“她是我朋友!”我的聲音比槐樹葉還涼,去年打架時留下的疤痕在虎口發燙。黃毛的臉色變了變,使勁掙了掙沒掙脫,旁邊的兩個男生想上來幫忙,卻被突然出現的林文斌和蘇小棠攔住了。林文斌舉著個拖把,蘇小棠手里攥著塊磚頭,兩人的手都在抖,卻沒人往后退。
黃毛啐了口唾沫,終于甩開我的手:“算你們狠。”他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巷口的風里還留著他嘴里的煙味。李雪看著我們,嘴唇動了動,突然蹲下身去撿塑料瓶,手指抖得連瓶子都捏不住。
“我幫你。”蘇小棠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摞起來,“我爸爸是收廢品的,他說這種礦泉水瓶能賣兩毛一個。”她的聲音軟軟的,像在說什么平常事,李雪的肩膀卻突然開始發抖,眼淚砸在塑料瓶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林文斌把小宇拉到旁邊,從書包里掏出塊巧克力:“我小時候也被人欺負過,后來我發現,他們其實怕比自己狠的人。”小宇舔著巧克力,眼睛瞪得圓圓的:“哥哥你也被搶過作業本嗎?”林文斌撓了撓頭,指腹蹭過筆記本上的向日葵:“嗯,不過后來有人幫我搶回來了。”
我把散落的塑料瓶捆好,忽然發現李雪的自行車筐里放著本《小王子》,書頁邊緣卷得像波浪,第37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著“謝謝”,旁邊畫著顆星星,比之前的更亮了些。李雪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突然把書往里面塞了塞,耳根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我們送你們回家吧。”林文斌扛起捆好的塑料瓶,重量壓得他肩膀往下沉,“正好順路。”李雪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推著自行車往前走。夕陽把我們四個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宇蹦蹦跳跳地跑在中間,手里的巧克力紙在風里飄,像只金色的蝴蝶。
李雪家住在老舊的居民樓里,樓道的燈泡忽明忽暗,墻面上布滿孩子的涂鴉。她媽媽躺在客廳的行軍床上,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看見我們時,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李雪按住了。“這是我的同學,”李雪的聲音很輕,“來幫我搬些東西。”
房間的角落里堆著藥盒,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蘇小棠突然從書包里掏出個保溫桶:“我媽燉了排骨湯,說給阿姨補身體。”桶蓋打開時,香氣漫了滿屋子,李雪的媽媽看著我們,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被子上洇出個深色的圓點。
離開時,李雪突然叫住我,手里拿著個小小的布包。“這個給你,”她把布包塞過來,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我弟弟畫的,他說要謝謝那個嚇跑壞蛋的大哥哥。”布包里是張畫,畫著個男生舉著口哨,旁邊站著三個小人,手拉手圍成個圈,背景是片閃亮的星空。
運動會開幕那天,天空藍得像塊透明的玻璃。我們四個站在四百米接力的起跑線上,林文斌的腿還在抖,蘇小棠的膝蓋上貼著創可貼,林夏的馬尾辮扎得老高,我手里的接力棒被汗水浸得有點滑。看臺上,呂婷婷舉著相機,王大爺坐在輪椅上(他前幾天打掃樓梯時摔了一跤),李雪帶著小宇坐在最前排,手里揮舞著用彩紙做的加油棒。
“各就各位——預備!”發令槍響的瞬間,林文斌像顆出膛的子彈沖了出去,這次居然沒順拐。蘇小棠接棒時像只輕盈的雨燕,林夏跑彎道時帶起一陣風,當接力棒傳到我手里時,看臺上的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我看見李雪和小宇跳起來,王大爺舉著拐杖使勁敲輪椅,呂婷婷的相機閃個不停。
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跑起來的風真的很舒服,像小時候爸爸說的那樣。計時牌顯示一分四十二秒,比上次快了六秒,雖然還是沒拿到名次,但看臺上的掌聲比冠軍的歡呼聲還響。林文斌撲過來抱住我,眼鏡都撞歪了,蘇小棠的眼淚掉在我的運動服上,熱乎乎的。
李雪抱著小宇跑過來,小宇手里拿著個獎牌,是用瓶蓋做的,上面畫著顆星星。“給你們,”他把獎牌掛在我們脖子上,“我姐說這是勇敢獎。”李雪看著我們,突然笑了,嘴角的梨渦像盛了陽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王大爺被呂婷婷推著走過來,手里拿著個保溫桶:“我熬了綠豆湯,解解暑。”桶里的綠豆湯還冒著熱氣,混著冰糖的甜香。林夏掏出手機,我們五個(加上王大爺和李雪姐弟)擠在一起拍照,陽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把笑容鍍上了層金邊。
回教室的路上,林文斌突然說:“我們把‘微光計劃’寫在黑板上吧,說不定有人想加入。”蘇小棠立刻點頭:“我可以畫張海報,就用向日葵和星星做圖案。”我看著他們興奮的樣子,突然想起那張畫著星空的畫,想起李雪塞給我布包時的溫度,想起王大爺布滿裂口的手指。
黑板上的“微光計劃”四個字是林文斌寫的,歪歪扭扭的,旁邊畫著五顆連在一起的星星。下面很快被填上了很多名字,有送舊書的,有幫忙輔導作業的,有愿意給王大爺送午飯的。呂婷婷在旁邊加了行字:“不必光芒萬丈,只需溫暖有光”,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像顆種子落在了春天的土壤里。
那天下午,我路過圖書館三樓,看見窗臺的《小王子》旁邊多了很多書,有童話,有字典,還有幾本漫畫。最上面放著個筆記本,是林文斌送陳默的那種,封面上畫著片向日葵,下面寫著行字:“當我們一起發光時,黑暗就無處可藏了。”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把那些書鍍上了層金色,像一片會發光的森林。我想起李雪姐弟的笑臉,想起王大爺的綠豆湯,想起我們脖子上的瓶蓋獎牌,突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悄悄生長,帶著破土而出的力量,帶著永不熄滅的光亮。
也許這就是微光的意義,它不像太陽那樣耀眼,卻能在每個需要的角落悄悄發亮,像暗夜里的星,像寒冬里的火,像那些藏在心底的善良和勇氣,總會在某個瞬間,匯聚成照亮前路的光。而我們,就是那束光里的一分子,平凡,卻認真地發著自己的光。
風穿過走廊,帶來操場上傳來的歡笑聲,黑板上的星星在夕陽下閃著光,像在說,這束光,會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