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周牧,冒昧打擾先生清修,還望先生恕罪。今日特隨天地會陳總舵主前來,拜會先生,請教天下大事。”
陳近南此刻也連忙上前,在窗外躬身行禮:“晚輩陳近南,拜見林亭先生!久疏問候,先生恕罪!”
顧炎武看看陳近南,又看看周牧,尤其是目光在周牧身上停留了許久。
他緩緩坐下,臉上的震驚慢慢化為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有困惑,有深思,更有一種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發現一絲微光的悸動。
他揮了揮手,對那群還在發懵的學生道。
“今日就到這里,你們先回去,將我方才所講,還有…還有這位先生所言,細細思之。”
學生們如夢初醒,慌忙起身行禮,退了出去,經過周牧身邊時,都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他。
待學生們都離開后,顧炎武才對窗外道:“諸位,請進來說話吧。”
眾人進屋,分賓主落座。書童奉上粗茶,雖簡陋,卻也清香。
陳近南再次起身,對著顧炎武鄭重一揖:“一別數年,先生清減了。近南未能常來問候,實在慚愧。”
“是堯章啊,不必多禮,亂世飄萍,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你還在為那邊奔走,辛苦了。”
言語間帶著對故人的關切和一絲無奈。
“方才窗外高論,發人深省,不知這位周先生是…”
陳近南連忙介紹:“先生,這位是周牧,周先生,如今是北方榮華會的首領人物,會眾尊其為天授導師。近南此次北上,多虧周先生鼎力相助。”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推崇,將周牧的事跡簡要道來。
“周先生雖年輕,卻身懷異術,智計超群,前些時日震動京師的武備院大爆炸、裕親王府…呃…的一些變故,乃至近日靈山引動天雷,為清廷祈福之事,皆是周先生運籌帷幄之手筆!實乃我反清事業中百年不遇之奇才!”
陳近南本意是抬高周牧,誰知顧炎武聽完,眉頭卻越皺越緊。
尤其是聽到“榮華會”、“天授導師”、“靈山引雷”這些詞時,臉上那點剛剛因為周牧窗外言論而產生的好感和好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反感和鄙夷!
他一生推崇實學,反對空談,更厭惡裝神弄鬼、蠱惑人心的邪教流派!白蓮教在他看來,就是愚弄鄉民、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亂源!
至于“引天雷”?更是無稽之談!定然是些江湖術士騙人的把戲!
他原本以為窗外發聲的是個有見地的年輕士子,沒想到竟是個裝神弄鬼的邪教頭子!頓時覺得方才那番高論,也沾染了幾分妖邪之氣,變得可疑起來。
顧炎武冷哼一聲,語氣變得十分冷淡,甚至帶著訓誡的意味。
“原來是位大師!老朽方才倒是走眼了,那套蠱惑人心的把戲,還是拿去騙騙無知村婦吧,至于引雷祈福,邀寵于胡酋,更是…哼,不知所謂!”
周牧心里一陣無奈苦笑。
得,就知道會這樣…這老頭果然對迷信活動深惡痛絕。
他連忙起身,拱手道:“先生誤會了…”
陳近南見氣氛尷尬,趕緊打圓場,轉移話題。
“先生息怒,此事說來話長。唉,如今南方局勢…實在是…”
他將話題引向臺灣鄭氏的內憂外患,以及清廷咄咄逼人的態勢,語氣沉痛。
提到故主基業飄搖,顧炎武臉上也浮現出深切的悲涼和無力感,頹然嘆道。
“天命不再,氣數已盡乎?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海內最后一寸漢家衣冠之地,也淪于腥膻?”
屋內的氣氛再次變得沉重。
“不過先生,近南此番北上,雖見南方危局,卻也于北方見到了前所未有之新氣象!便在周先生這榮華會中!”
他忍不住又將昨日所見——那收攏孤兒教化、秘密練兵、打造軍械、甚至研制駭人火器的景象,簡要描述了一番,雖然隱去了具體地點和細節,但已足夠讓人想象那是一番怎樣務實而驚人的場面。
“周先生所做之事,雖借白蓮教之名,卻絕非尋常教派蠱惑之舉,其志其行,皆是為積蓄真正可撼動清廷根基之力量,近南觀之,方知以往之不足,亦覺反清大業,或許另有一條可行之路!”
顧炎武原本鄙夷和不耐煩的神色,漸漸變成了驚疑不定。
他看看激動誠懇的陳近南,又看看一旁神色平靜的周牧。
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再次在他腦中回響,與陳近南描述的務實積蓄力量的描述慢慢重合。
一個裝神弄鬼的騙子,能說出那番直指本質的“保天下”之道?
能如此腳踏實地地去搞什么練兵造械?
他看向周牧終于再次開口,語氣卻緩和了不少,更像是考較。
“哦?若真如堯章所言,你借白蓮教之名,行積蓄實力之事,然,教派愚昧,終非正道!你聚攏那些無知教眾,或許可得一時之勇,但絕非長久之計,更難得士林民心!日后又如何?莫非真想靠著念咒請神去推翻清廷不成?”
周牧知道,機會來了!這老頭開始認真了!
他深吸一口氣,坦然迎上顧炎武的目光,聲音清晰而沉穩。
“先生所言極是!借白蓮教之殼,實乃無奈之舉。彼等雖愚昧,卻受壓迫最深,反抗之意最切,易被發動。如同干柴,一點即燃。然,柴盡火熄,確非長久之道。”
“故,晚生所做,一曰改造,去其愚昧迷信之糟粕,注入保種保天下、求活路謀福祉之新魂!
二曰筑基,并非只知煽動造反,而是教其識字明理,練其體魄武藝,授其耕種勞作之技,甚至…教其打造保衛自己、對抗暴政之利器!讓他們明白,為何而戰,戰之后欲建立何等之世道!”
“我等之根基,不在虛無縹緲之神佛,而在千千萬萬渴望活下去、渴望活得更好的黎民黔首,我等之力,非來自符水咒語,而來自組織起來、武裝起來、明白了自身利益與力量之民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