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遠(yuǎn)離京畿,風(fēng)貌已然不同,多了幾分蒼涼和貧瘠。
稍一打聽,便問到了顧炎武的居所。他雖隱居,但其學(xué)問名聲在外,在這小地方幾乎是無人不曉的老秀才,很好找。
那是一座位于山腳下的小村落,顧炎武的住處是村頭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青磚灰瓦,看著頗有些年頭,倒是清靜,周圍沒幾戶人家。
眾人下馬,整理了一下衣冠。陳近南示意大部分隨從留在村外等候,只帶了兩個貼身護衛(wèi),與周牧、李雪臣等幾人走上前去。
劉阿三上前叩響了門環(huán)。
片刻,一個十來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的小書童怯生生地打開一條門縫,疑惑地看著門外這群氣度不凡、還帶著兵刃的陌生人。
陳近南上前一步,溫言道:“小兄弟,煩請通稟林亭先生,就說昔日海上舊友,明鄭職方司主事陳姓故人,攜友特來拜會。”
那小書童一聽“海上”、“明鄭”、“職方司”這幾個詞,小臉頓時一變,顯然知道些內(nèi)情,他緊張地看了看左右,低聲道。
“諸位先生稍候,我…我這就去稟告先生!”
說完,縮回頭,飛快地跑進去了。
沒過多久,院門再次打開,那小書童探出頭來,神色恭敬了許多。
“先生請諸位進去。”
眾人跟著書童走進院子。院子不小,打掃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些青菜,彌漫著一股書卷氣和淡淡的草藥味。
正屋的門開著,隱約傳來一個蒼老卻清朗的聲音,正在講解著什么。
書童引著他們來到正屋窗外,示意他們稍等。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屋內(nèi),一位清瘦矍鑠、頭發(fā)花白、穿著樸素儒衫的老者,正坐在一張舊書案后,面前圍著七八個年紀(jì)不等的書生,都在凝神聽講。
正是顧炎武。
他并未因外面的動靜而中斷講學(xué),依舊神情專注。
只聽他緩緩道:“…方才講了‘亡國’與‘亡天下’之辨,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
“爾等且說說,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又當(dāng)如何?”
一個年輕學(xué)生立刻起身答道:“先生,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zé)焉耳矣。此乃先生教誨。”
這學(xué)生答出了顧炎武的名言,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
然而,顧炎武卻微微搖了搖頭,臉上并無喜色。
“此言固然不錯,然,匹夫有責(zé),其責(zé)何在?又如何行之?莫非只是空懷忠義,讀書著說,或者…如那無頭蠅虻,徒作悲鳴,乃至逞匹夫之勇,輕擲性命乎?”
這一問,把那個學(xué)生問住了,其他學(xué)生也面面相覷,低頭思索,無人能答。
是啊,“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喊起來容易,但具體該怎么負(fù)責(zé)?怎么去做?尤其是在這清廷統(tǒng)治日益鞏固、反清事業(yè)屢屢受挫的當(dāng)下?空談道理,于事何補?
屋內(nèi)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窗外的陳近南也是神色黯然,這正是他最大的困惑所在。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而平靜的聲音,從窗外響起,打破了沉寂。
“林亭先生之問,振聾發(fā)聵,依在下淺見,匹夫之責(zé),首在喚醒兆億匹夫。”
屋內(nèi)屋外的人都是一驚,齊齊看向窗外說話之人,正是周牧。
顧炎武的目光也瞬間投了過來,落在周牧身上,帶著審視和驚訝。
周牧不慌不忙,繼續(xù)朗聲說道,他融合了后世的理念,卻盡力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包裝。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兆億民之天下。保天下,非保一家一姓之社稷,乃保天下生民之生存、之溫飽、之尊嚴(yán)、之未來!”
“清虜入關(guān),所亡者非獨朱明之國,其所踐踏者,是我華夏衣冠禮樂,所奴役者,是我兆億漢家兒女!此正乃先生所言率獸食人之亡天下慘狀!”
“故,保天下之道,不在效忠某姓某王,而在啟發(fā)兆億民之覺醒,讓他們明白,天下之苦,非天注定,乃清虜與貪官豪強所致,讓他們知曉,唯有奮起抗?fàn)帲瑠Z回本屬于自己之田地、之生計、之尊嚴(yán),方能真正保住天下!”
“如何行之?其一,需有堅韌之組織,深入民間,與民結(jié)合,急民所急,苦民所苦,解民之難,如此方能得民心,聚民力,而非高高在上,空談道理。”
“其二,需有明確之綱領(lǐng),告知民眾,吾等為何而戰(zhàn),戰(zhàn)后欲建何等之新天下,非為復(fù)辟舊明!”
“其三,需有切實之力量。教化民眾,訓(xùn)練民兵,發(fā)展生產(chǎn),積草囤糧,研制利器。”
“如此,方不負(fù)匹夫有責(zé)四字!方才是真正保天下之道!”
周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屋內(nèi)那些學(xué)生都聽傻了,張著嘴,眼神里全是迷茫和震驚。
陳近南也是心頭巨震,周牧昨日雖已透露些許,但今日聽來,更加系統(tǒng),更加震撼,他仿佛看到了一條前所未有寬闊無比的反抗道路。
顧炎武更是猛地從書案后站了起來,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盯著周牧,那雙看透世情的睿智眼眸中,透露著出難以置信的意味。
這番話,完全超越了他“匹夫有責(zé)”的范疇,指向了一條更徹底、更根本、也更艱難的道路。
這不是簡單的忠君愛國,這是要徹底顛覆千年的君君臣臣綱常!
“你…你是何人?!”
顧炎武的聲音帶著震驚,不再是剛才考較學(xué)生時的從容,而是充滿了驚疑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