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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赴湯蹈火,死而后已

朱由檢說完,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孫承宗。

“恩師請看,我大明被動死守,國力日耗;后金全力來攻,以戰養戰。此消彼長,關寧錦防線縱是銅墻鐵壁,亦有崩塌之日。敢問恩師,此死局何解?”

一瞬間,整個暖閣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孫承宗深吸了一口氣,卻感覺胸口發悶,壓不住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沉默了許久,目光在那張巨大的輿圖上反復逡巡,從山海關到寧遠,再到錦州,那條他親手擘畫的防線,此刻在他眼中竟真的帶上了幾分畫地為牢的悲涼。

良久,孫承宗緩緩抬起頭,聲音中透著前所未有的艱澀與疲憊:

“陛下方才之論,振聾發聵,字字珠璣。臣,受教了。”

他先是艱難地躬身一揖,隨即才接著說道:“陛下垂問破局之策,老臣汗顏。臣思慮半生,所得不過‘固守、屯田、練兵、待時’八字而已。”

他說出這八個字時,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

“穩固關寧,是為防其崩于旦夕;屯田練兵,是為求茍延殘喘。至于待時……”孫承宗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靜待后金內亂,或天時有變,終究是寄望于虛無縹緲,非人謀之正途。此非進取之策,乃是續命之方,是明知前方為懸崖,卻不得不一步步挪過去的無奈之舉。”

他說完,靜靜地看著朱由檢,目光復雜。

那其中有被一語道破后的挫敗,有對自己局限的承認,但更多的是坦誠之后的期待。

孫承宗已經毫無保留地剖白了自己的窮途末路,現在,他想看看,這位在他看來石破天驚的少年天子,是否真的藏著那把能夠斬破死局的利劍!

然而,朱由檢聽完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恩師之策,乃萬全之策,是為正道。”他先是給予了尊敬的肯定,隨即話鋒陡然一轉,眼神中透出與年齡不符的鋒銳,“行此策,可為我大明續命十年,二十年!但…朕,等不了那么久!大明的百姓,也等不了那么久!”

朱由檢的手指如戰矛般猛地釘死在輿圖上那片浩瀚的草原。

“朕要的不是續命,是破局!”

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殿宇,直射塞外。

“朕的方略,是‘三層臺,鐵鎖蒙’!一層夯基,二層捆縛,三層定心!”

孫承宗屏息凝神,眉頭微皺。

“恩師是否在想,聯蒙古古來有之,然皆以利合,利盡則散,甚則反噬,成第二個建奴?”朱由檢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朕要做的,是讓他們散了就活不下去!打了就頭破血流!”

“第一層,夯基實土,威示利誘,鎖死察哈爾!”他的手掌重重按在察哈爾部的地盤上。

“滿桂已任宣大總督,朕給他的第一道旨意不是枯守堅城,而是以巡代練,以戰代操!”

朱由檢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起來。

“讓他將新練的精銳,以巡邊之名,拉出長城!凡遇零散馬賊、窺邊小部,可放手剿之!朕要滿桂用這些韃虜的人頭,在邊境壘起幾座京觀,讓烽煙和血腥氣告訴林丹汗,朕的邊關,從此不是任何人予取予求的糧倉!此謂立威!”

“再者,晉商八家之財已充盈內帑。其走私通道、貿易網絡,盡入朕手。朕將設‘皇明貿易局’,專司對蒙貿易。鹽、茶、布匹、鐵器,朕有!但一粒米,一寸鐵,都不會白給!”

朱由檢冷笑一聲:“朕會頒下‘大明茶馬符’。唯有遵朕號令與后金為敵者,方可憑符互市。符分三等,斬后金一級,提供重要軍情者方可升等,獲更多物資,享更優價格。朕要用利給他們套上韁繩!”

“對林丹汗,朕承認他‘漠南蒙古共主’之名,賜金印,給足他面子。他缺糧,朕可以借;他缺布匹撐場面,朕可以賒。但他得拿出點真東西來換!待林丹汗表明結盟誠意,朕便令宣大總督滿桂與他合兵一處,對那投靠皇太極的喀喇沁部,來一次聯合征剿!打贏了,戰利品朕分文不取,只要建奴的人頭!朕要讓他嘗到甜頭,更要讓他手上沾滿建奴的血,絕了他的回頭路!此為誘!”

“第二層,鐵索連環,利益捆綁,締結‘漠南盟’!”朱由檢的手指向外劃出一個大圈,將科爾沁之外的主要部落都囊括進來。

“待滿桂和林丹初顯成效,朕便親赴大同外圍,主持漠南會盟!朕要與他們共簽《御虜盟約》:互不侵犯,互通情報,共御后金!朕會設立巨額賞格,一顆真韃首級,換多少茶葉布匹,明碼標價!同時,各部須遣嫡系子弟入京,進學也好,扈從也罷,朕保他們前程似錦!”

“所有互市貿易,皆須定下章法,統一規制!朕定等價,朕定規矩,公平交易,童叟無欺。對比皇太極的搶掠壓榨,朕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能帶來安穩富足的天朝!對弱小的部落,朕可低息借貸,助他們抵御科爾沁和后金的吞并。朕要打造的,是一個以大明為核心的漠南秩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第三層,攻心為上,文化融合,定我華夷一家之根本!”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穿透力。

“那些來京的蒙古子弟,朕要授以經史子集,曉以忠義之道,然其弓馬根本亦不可廢。朕不僅要他們心向大明,更要助其成為各部中握有實權、能定方向的臺吉!待其學成歸部,朕將以大明之威助其執掌權柄。如此,大明的恩澤與意志,方能通過他們直達草原腹地,世代綿延。若將來王師北定,他們便是大明在草原最順手的代言之人,可替天子牧守一方!”

“于邊境開設‘互市特區’,許漢蒙通婚,招募驍勇蒙古騎士編入朕的京營新軍,與漢軍同餉同功!朕要讓他們明白,華夷并非殊途,只要忠于大明,便是朕的子民!”

朱由檢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孫承宗。

“恩師現在可知朕之意?以軍事威逼立其懼,以商業壟斷控其命,以政治同盟捆其利!”

“林丹不過是朕這盤棋上,沖殺在前的那顆最猛的棋子。朕能讓他做‘共主’,也能讓鄂爾多斯、土默特們知道,誰才是真正能決定草原秩序的人!他若聰明,便該明白,死心塌地與大明合作,他只需面對后金一個敵人。可他若敢首鼠兩端心懷異志……”

朱由檢重重敲在輿圖上,“那他面臨的便是朕的堅城重炮與皇太極的虎視眈眈,南北夾擊之下,察哈爾部頃刻便是齏粉!攻明,死路一條;聯明擊金,名利雙收。恩師,您說他會怎么選?”

殿內寂靜無聲。

孫承宗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這絕非一時興起的狂想,而是一套融合了各種陰謀陽謀,算計到了人性、經濟、軍事甚至是文化的每一個角落,層層遞進邏輯清晰的驚天戰略體系!

他仿佛看到一張無形巨網,正從大明皇帝手中拋出,罩向那片廣袤的草原,將其與帝國的命運牢牢鎖在一起。

孫承宗僵立在原地,宛如一尊風雨中巋然不動的石雕,胸腔內卻已翻涌著此生未曾有過的駭浪驚濤。

“聯蒙制金”之策,他思慮過,朝堂諸公亦曾議論,然他們所謀所想,不過止步于借力打力,暫緩燃眉。

可眼前的天子…所思所慮,已深遠如瀚海!

其謀略環環相扣,層層遞進,竟將草原的野心、建奴的兇頑、乃至人心的向背,盡數化入這經緯縱橫的棋盤之中,皆為可用之子!

孫承宗望著燭火映照下,天子那雙銳利得幾乎刺透人心的眼眸,一股混雜著荒謬與凜然的震駭,如冰刺般瞬間貫穿了他的全身,他胸膛劇烈起伏,震撼過后是無與倫比的激動,沉寂了多年的熱血從他那蒼老的身軀深處重新被點燃,奔涌向四肢百骸。

這真的是當初那個略顯木訥的少年嗎?

孫承宗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滿殿的空氣都吸入肺中,用以壓制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激動。

良久,他緩緩向后退了一步,動作莊重而緩慢,仔細地整理著自己那件沾染了半生風塵的舊袍,每一個動作都仿佛是種儀式,拂去的是過往的遲疑與保守,挺起的是前所未有的信念與決意。

隨后,他面向朱由檢一撩衣擺,身形沉穩如山岳,雙膝穩穩地跪倒在冰涼的金磚之上。

“陛下…”孫承宗的聲音因極力克制著澎湃的心潮而顯得低沉沙啞,“此策宏遠精深,步步為營,非絕世之才不能構畫!老臣窮盡思緒,竟尋不出半分疏漏!得遇陛下,實乃大明國運之轉機,天下蒼生之望所系!”

他的額頭重重叩下。

“老臣愿竭此殘軀,為陛下前驅!為我大明萬年之基業,百死無悔!”

朱由檢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孫承宗的雙臂用力將他扶起,他的眼中同樣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有恩師此言,”他緊握著孫承宗堅實的手臂,“朕,方覺此非獨夫之夢!”

君臣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不再有疑慮與試探,只剩下同樣熊熊燃燒的信念。

就在這時,殿外肆虐了半宿的風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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