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君立于風雨
- 開局掌控魏忠賢,先抄他一個億!
- 那是朕的錢
- 2723字
- 2025-08-30 00:01:56
數日后,深夜,京師。
自入夜起,烏云便如敵國的大軍壓境,在紫禁城的上空積蓄著磅礴的殺意。
終于,一道撕裂天際的慘白閃電劃破沉沉夜幕,萬千雨箭裹挾著狂風,如天河倒灌狠狠地傾瀉而下,要將這人間積攢了一整個白日的燥熱與塵埃,盡數沖刷滌蕩。
風雨最盛處是皇城東華門。
此門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必經之路,亦是王朝威儀的象征。
而此刻,就在那厚重的門洞之下,一道身影迎著灌入的狂風,孑然獨立。
沒有打傘,沒有穿戴繁復的龍袍,僅一身略顯單薄的石青色常服。
風卷著雨絲打濕了他的衣角和發梢,但他渾不在意,一雙眼眸穿透重重雨幕,只是靜靜地望著宮門外的長街。
在他身后,幾名大內總管和侍衛舉著傘,焦急萬分,卻不敢上前一步。
朱由檢在等一個人。
一個值得他這位九五之尊在這風雨之夜親自等候的人。
不多時,一輛被風雨抽打得搖搖欲墜的馬車終于在宮門口停下,一名須發皆白的老人在車夫的攙扶下,踉蹌著踏上了滿是積水的青石板。
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燈籠光下更顯憔悴,一路從高陽星夜馳騁,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骨頭縫里都仿佛被顛散了架。
來人正是前帝師,孫承宗。
此刻他抬起昏花的雙眼,只想快些入宮面圣,卻在下一瞬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那個站在門洞下的身影。
盡管只是一個輪廓,但他絕不會認錯。
皇帝……在宮門口等他?
孫承宗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惶恐與激動瞬間沖垮了理智,他推開車夫向前撲去,就要在這泥水之中,行那君臣叩拜之大禮。
“老臣孫承宗,叩見……”
他的膝蓋還未觸及積水,一雙無比有力的手已經穿過風雨,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朱由檢竟從門洞的庇護下,大步踏入了風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肩頭,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不容置喙的力量將孫承宗的身子死死托住。
“先生!”
朱由檢的聲音穿透了雷鳴與風嘯,帶著一種滾燙的溫度砸進孫承宗的耳中。
“風雨至此,何須虛禮!朕在此,恭候先生多時矣!”
孫承宗怔住了,他被皇帝攙扶著,渾身僵硬,那雙手傳來的不僅是年輕帝王的熱量,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尊重,一種讓他這位致仕老臣肝膽欲裂的尊重!
“陛下…陛下!萬萬不可!君立于風雨,以待老朽…此乃折煞老臣之舉,天地不容啊!”孫承宗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拼命想要掙脫跪下,卻發現皇帝的手臂如鐵鉗一般。
“有何不可?”
朱由檢不容他分說,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他帶入門洞之內,還順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干燥的外袍,直接披在了孫承宗微微顫抖的身上。
“于朕,先生是帝師;于國,先生乃擎天之柱!”
朱由檢扶著孫承宗,一邊向宮內走去,一邊沉聲說道。
“大廈將傾,朕親迎一柱石歸位,以扶社稷。這風雨,朕淋得!這國門,朕亦等得!”
這幾句話,比天上的驚雷更響亮。
孫承宗不再掙扎,老眼中渾濁的淚水混合著雨水,滾滾而下。
他什么都沒再說。
只是任由這位年輕的帝王,他曾經的學生,攙扶著他一步一步走過積水的廣場,走向那座燈火通明的文華殿。
……
“恩師遠來辛苦,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朱由檢姿態平和,像極了一個尋常晚輩在招待尊敬的長輩。
孫承宗捧著溫熱的茶盞,心緒卻久久不能平復。
他此來,心中早已做好了萬千準備。
或是皇帝年輕,驟逢大變心神不定,召他這個老臣來尋求一些心理上的慰藉,或是遼東糜爛朝中無人,想讓他回來收拾這個爛攤子,當一塊裱糊的抹布。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準備好了。
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番景象。
孫承宗一邊小口地啜著參茶,讓那股暖流順著喉嚨流遍四肢百骸,一邊不動聲色地用眼角的余光,細細打量著御座旁邊的這位年輕天子。
面容依舊是記憶中的清秀,只是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輪廓變得更加分明。
但真正變了的,是那雙眼睛。
曾經,這雙眼睛里有的是對外界的好奇,對未來的迷茫,以及一種身處樊籠之中淡淡的憂郁。
而此刻,這雙眼睛卻如此平靜,沉穩,深邃,已然有著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絕對的自信與威嚴。
天子,長成了。
不,或許用長成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
這種變化,太快,太劇烈,幾乎像是換了一個人!
那個在天啟皇帝病榻前惶恐不安的信王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開始懂得如何使用權力的皇帝。
“朕召恩師回京,實乃情非得已。”朱由檢開口打破了殿中的寂靜,語氣平和,卻自然帶著一股引人傾聽的力量。
孫承宗放下茶盞,正襟危坐:“陛下有詔,老臣萬死不辭。”
“恩師言重了。”朱由檢擺了擺手,隨即話鋒一轉,不再寒暄,“請恩師來,不為敘舊,只為國事。一件關乎大明國運,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殿堂中央那張早早擺放好的輿圖前,對孫承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恩師,請隨朕來。”
孫承宗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緩步走了過去。
當他看到那張輿圖上用血紅色標注出后金的勢力范圍時,那雙蒼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
這上面的每一寸失地,都曾是他嘔心瀝血想要守護的地方!
朱由檢沒有立刻大談宏圖偉略,只以一根手指為引,開始冷靜地剖解眼前這看似無解的死局。
“遼東糜爛至今,在朕看來,病根有四。”朱由檢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不帶一絲少年人的浮躁。
孫承宗垂首肅立,神情一如往常般恭謹。
他對這位勤勉的新君本就抱有厚望,心系遼事實乃國之大幸,只是在他想來,皇帝深居宮中,對關外那盤根錯節的死局,所知恐怕多源于奏疏章折,他今日前來,已備好腹稿,正準備為皇帝條分縷析,解說全局。
“其一,錢糧。遼餉之設,本為救急,如今反成國之巨蠹。天下財賦半數填于關外,然經戶部、兵部層層畫卯,再經督撫、監軍之手,十成之數,能到士卒手中的不足其三!前方士卒缺衣少食,軍械朽鈍,縱有忠勇之心,亦無殺敵之力!”
孫承宗花白的眉毛不易察覺地一挑。
“其二,將帥。關外諸將,名為朝廷命官,實則擁兵自重,與國賊何異?平日虛報兵額以冒領軍餉,殺良冒功以求封賞,黨同伐異,視疆場為私產。戰時則觀望不前,互不援應,以鄰為壑。薩爾滸之敗,大軍分進,互不統屬,此其禍根也!”
話音至此,孫承宗原本微垂的眼簾豁然抬起。
“其三,人心。朝廷不能庇護遼民,將帥亦不肯體恤百姓,致使數十萬漢家兒郎流離失所,轉投建奴!我之民,變為敵之兵;我之土,變為敵之糧。彼輩為虎作倀,為敵前驅,熟悉我山川道路,此消彼長,國本已然動搖!”
“我之民,變為敵之兵……”孫承宗的嘴唇微微翕動,目光中已滿是駭然與不可思議。
他窮盡半生心血于遼事,所慮者多為軍略、城防,雖也知民心重要,卻從未像朱由檢這樣,一語道破其資敵的致命本質!
“其四,國策。”朱由檢的手掌重重沿著山海關到錦州一線劃過,“自廣寧失陷,我大明便盡失主動,只能步步為營,處處設防。以天下之脂膏,筑寧錦一線之堅城,看似穩妥,實則畫地為牢,自縛手腳!敵來我守,敵去我修,敵繞道則我追,處處被動,疲于奔命!此非守國之策,乃是耗國之策,是坐以待斃之道!”
一番話,字字如刀,句句剔骨,孫承宗聽得渾身冰涼,心頭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