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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為朕,為天下,再弈此局!

京城。

乾清宮的東暖閣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在角落那尊鎏金銅獸的腹中畢剝作響,聲音很輕微,卻很踏實。

朱由檢一個人站著,站在一張幾乎占據了半間屋子的巨大輿圖前。

“錢龍錫之流,不過是疥癬之疾,剜去,總有新肉長出。”他對著輿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聽眾陳述,“但遼東是深入骨髓的沉疴,這病一日不治,大明便一日不得安寧。”

單純的防守,就像是割自己的肉去喂養老虎,指望著它有朝一日能大發慈悲或者活活撐死,這種想法天真得可笑。

必須破局。

但破局需要一個執棋人,一個能看懂全局,并且愿意按照他的意圖去落子的執棋人。

他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在空無一人的暖閣中緩緩掃過,仿佛那里站著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身影。

趙率教。

這個名字在他心頭浮現,隨之而來的是一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武將面孔。

還有現在在遼東的一些將領....他打心底里敬重這些漢子,他們是大明的刀,是帝國的槍,是能死戰不退的猛士。

把他們放在一座城頭,他們能用性命與鮮血將城池化為讓敵人無奈的礁石。

但,他們也僅僅是礁石。

是棋盤上的“車”與“炮”,勇猛有余,可沖鋒陷陣,可守一城一地,卻看不清整個棋盤的脈絡。

讓他們去統御全局,無異于讓一柄絕世寶刀自己去思考該如何贏得整場戰爭。

刀,只該用來揮砍,思考,是執刀人的事。

誰能來做這個執刀人?

這幾個月力,一個名字總會帶著萬千復雜的情緒躍入了朱由檢的腦海。

袁崇煥。

這也是近幾個月不少朝臣舉薦的人選。

原本的歷史長河中,當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百官問及遼東之事時,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滿堂公卿平日里引經據典口若懸河,但那一刻卻盡皆垂首噤若寒蟬。

兵部堂上,更是無一人敢出列請纓!

整個大明,仿佛都找不到一個敢于直面關外鐵騎的脊梁。

實際上,這個名字在原本的歷史中,幾乎承載了崇禎初登基時所有的希望。

寧遠城頭那一聲炮響,仿佛為搖搖欲墜的大明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還有那句石破天驚的“五年平遼”,在這滿朝懦夫的襯托下,何等的壯志凌云,何等的意氣風發!

若還是原本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面對這般局面,怕是早已將他視為最后的救命稻草,恨不得立刻將尚方寶劍捧到面前,將這風雨飄搖的國運盡數托付。

但他不是。

“五年平遼……”朱由檢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緩緩搖頭,眼神中帶著復雜與惋惜。

在朝野失聲的時刻,這份豪情確有千鈞之力,足以掃清天下暮氣。

但朱由檢更明白,這并非一份深思熟慮的戰略,而是一份將君臣一同置于懸崖之上的軍令狀。

一旦期限臨近,功業無成,這股曾將他捧上神壇的力量便會化為最猛烈的風暴,反噬君臣,動搖國本!

然而,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致命的,是他的狂悖,是他對皇帝的漠視!

“矯詔,擅殺毛文龍!”

當這件事在心頭掠過時,朱由檢的瞳孔驟然一縮,這才是他心中那根最深最毒的刺!

一個可以無視皇帝號令,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擅自斬殺方面大將的統帥,要如何指望他去一絲不茍地執行一個需要多方協調,甚至在某些時候需要他本人暫時退讓的復雜策略?

朱由檢可以容忍一個將領戰略上的瑕疵,甚至可以容忍他性格上的孤傲,但絕不能容忍一個視君權為虛設的帥臣!

至此,朱由檢心中那最后一點對歷史的路徑依賴,也隨之煙消云散。

否決了袁崇煥,他心中對所需帥才的畫像,已然清晰得如同鏡中之影。

此人必須懂戰略,而非僅僅懂戰術;必須懂政治,能平衡朝堂、將門、邊疆的復雜關系;必須有足夠的耐心與韌性,能忍受長期的投入而不急功近利。

而最最重要的一點,此人必須能完全理解他的意圖,并對他有絕對的忠誠!

在這幅嚴苛到近乎不存在的畫像上,一個蒼老清瘦卻無比堅毅的身影,緩緩浮現。

前帝師,大學士,曾督師遼東的——孫承宗!

一手構筑了關寧錦防線的骨架,其核心思想“步步為營,漸次恢復”,本身就蘊含著長遠而穩健的戰略眼光。

以文官之身,卻能讓關外驕兵悍將俯首帖耳。

能力,威望,耐心,格局,無一不符!

更何況,他是帝師。

是曾經一句一句教導皇帝讀《資治通鑒》的恩師,這份君臣之外的師生情誼,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

就是他了!

朱由檢心中一定,再無半分猶豫。

他霍然起身,走到御案一側開始研墨,墨錠在硯臺里旋轉,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如他此刻心中即將付諸行動的決心。

朱由檢沒有走中書科、通政司的流程,他要用最直接最能體現他個人意志的方式。

鋪開一張御用的云龍紋信箋,提筆,筆尖飽蘸墨汁,懸于紙上,心中萬千言語,最終化為筆下懇切而鄭重的字句。

“恩師在上,弟子由檢敬稟……”

“國事維艱,遼東危殆,朕雖日夜思之,然所見所想,不過管窺蠡測。唯念及恩師昔日教誨,方覺胸中稍有丘壑。然此策宏大,非有經天緯地之才者不能掌舵。朕思遍朝野,唯恩師一人。”

“朕已于文華殿備下薄酒,掃榻以待,恭請恩師回京,為朕,為天下,再弈此局!”

寫罷,他放下筆,仔細將信箋折好,卻沒有立即封入信封。

“周全。”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寂靜的池水。

殿門外的陰影里,一道身影仿佛被這聲音從虛空中剝離出來,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伏跪于地,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一毫多余的聲響,連衣袂摩擦的聲音都被壓制到了極限。

朱由檢將那封未封口的信箋遞了過去,周全連忙躬身上前,用雙手恭敬接過。

“這是朕寫給帝師的親筆信,”朱由檢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周全低著頭,連呼吸都放緩了,靜待下文。

“朕要你,”朱由檢的目光終于落在了他的身上,“派你西廠最精銳的人手,帶上最好的醫士,最舒服的馬車,即刻動身去一趟高陽。”

他的語氣微微一頓,“把孫承宗,孫老先生,給朕請回來。”

那個請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周全的心猛地一跳,卻把頭垂得更低了。

“老先生年事已高,路上不能有半點顛簸,更不能受到一絲一毫的驚擾。”朱由檢補充道,聲音里又帶上了一絲關切,但這份關切,卻讓那道命令變得更加森嚴,“用最穩妥的方式,朕要在文華殿見到安然無恙的帝師,你明白嗎?”

“臣…遵旨。”周全的聲音嘶啞而堅定,“五日之內,孫老先生必安然抵達京城,聽候陛下召見。”

朱由檢揮了揮手。

周全再次叩首,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起身,倒退著融入了門外的陰影之中。

乾清宮重歸寂靜,靜得只剩下炭火的畢剝聲與朱由檢沉穩的心跳。

案上的燭火被門縫透入的微風吹得輕輕一晃,旋即又堅定地挺直,朱由檢拿起那支剛剛寫下國運的筆,在冰冷的硯臺上輕輕一擱。

一聲清響,如落子之聲,音未絕,意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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