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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塵封歷史

昂熱帶著路明非來到學院的檔案室。

昏黃的燈光在積灰的書架間投下斑駁光影。

有的光塊落在書架頂層的皮質封面上。

有的則斜斜切過半空,把懸浮的灰塵照得無所遁形。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與皮革的氣息。

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銹的淡腥氣。

像是很多年前,有鮮血滲進過這些紙張的纖維里。

路明非站在門口頓了頓。

他的目光掃過靠墻的一排檔案柜。

柜門上的銅鎖早已銹蝕。

綠色的銅銹爬滿鎖身,連鑰匙孔都快被堵死。

仿佛鎖住的不僅是文件。

還有被時間壓得變形的真相。

“坐吧。”

昂熱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他指了指桌旁的橡木椅。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發亮,能看出年頭很久。

路明非拉開椅子坐下。

椅腿在地板上蹭出輕微的聲響。

在空曠的檔案室里,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昂熱轉身走向最里面的鐵柜。

鐵柜的門軸生了銹。

拉開時發出“吱呀——”的長響。

像是老人在低聲嘆息。

他從鐵柜深處抽出一個檔案袋。

檔案袋是深棕色的牛皮材質。

邊緣已經泛白,還起了不少毛邊。

一看就被人反復摩挲過無數次。

牛皮封面上寫著三個字:路山彥。

墨跡已經有些暈開。

筆畫的邊緣毛茸茸的。

像是寫字的人,當時手在微微發抖。

昂熱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指尖在“路山彥”三個字上輕輕碰了碰。

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檔案袋上。

手指在袋口邊緣停頓了一瞬。

粗糙的牛皮蹭過指腹。

忽然讓他想起某個模糊的畫面——

似乎在某個時刻,誰的皮膚......

也是這樣,帶著堅硬又脆弱的質感。

昂熱伸手,慢慢打開檔案袋。

動作輕得像在拆一封陳年的信。

檔案里最先掉出來的,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路明非伸手撿起來。

照片的邊角已經卷了邊。

邊緣處還有幾道淺淺的折痕。

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清朝官服。

石青色的緞面在鏡頭里泛著暗啞的光。

但他沒按規矩扎著辮子。

而是把辮子盤在頭頂的西式禮帽里。

禮帽的檐角微微上翹,帶著點張揚的氣性。

年輕人的臉很清瘦。

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

眼神里既有文人的儒雅。

又藏著武者的鋒銳。

像是能看透鏡頭,直直望向很多年后的路明非。

他的右手攥著拳。

指節在官服的寬袖下微微凸起。

路明非的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上那只拳頭。

忽然覺得心跳漏了半拍。

“校長,你不會說這是我爹吧?看著年代不太像啊。”

路明非輕聲說。

聲音很輕,卻在檔案室里蕩開小小的回聲。

昂熱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氣氛烘托到了這了。

他的目光還停在照片上。

停在路山彥那雙明亮的眼睛上。

昂熱沒立刻接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檔案袋邊緣。

指甲在毛糙的牛皮上反復蹭過。

過了好一會兒。

他的眼神才突然變得遙遠。

像是透過眼前的空氣,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場景。

“1900年的卡塞爾莊園。”

昂熱開口。

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龍王李霧月從沉睡中醒了。”

“他的領域叫‘無塵之地’。”

“能蒸發一切物質。”

“石頭碰到領域會化成灰。”

“金屬會直接變成鐵水。”

“連子彈剛出膛,就會在半空消失。”

路明非的喉嚨突然發緊。

他想象不出那種場景。

只覺得后背有點發涼。

“路山彥用‘鐮鼬’追蹤龍王的動向。”

昂熱繼續說。

語氣里多了點復雜的情緒。

“他的言靈精度很高。

“能捕捉到龍王領域波動的頻率。

“后來為了突破領域。

“他選擇了暴血。”

“暴血?”

路明非抬頭。

他之前在“自由一日”里聽過這個詞。

知道那是種能暫時提升血統,卻很危險的手段。

昂熱點頭。

“暴血后,他的速度快到能追上風。

“甚至能短暫突破‘無塵之地’的邊緣。

“可龍王有黃金瞳。”

“那是能直接影響精神的攻擊。”

“路山彥的‘鐮鼬’防不住這個。”

昂熱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

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自廢雙目。”

“用匕首劃的。”

“只為不受龍王黃金瞳的影響。”

路明非的呼吸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攥緊了手里的照片。

照片的邊角硌得指腹發疼。

他低頭看向檔案袋里的戰斗記錄。

一張泛黃的紙頁上。

“自廢雙目”四個字被紅筆圈住。

紅墨水已經發黑。

像是干涸的血。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標注:

“言靈·吸血鐮進階失敗,防御系統崩潰。”

路明非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

紙頁很薄。

能感受到下面墊著的另一張紙的紋路。

他忽然覺得指尖有點涼。

“為什么是他?”

路明非抬起頭。

目光直直看向昂熱。

“秘黨有那么多精英。”

“為什么偏偏讓一個革命者去送死?”

他問得不算尖銳。

但語氣里的懷疑,像根細針。

輕輕刺向昂熱。

昂熱沉默了。

他垂著眼,盯著桌上的檔案袋。

過了好一會兒。

才伸手從檔案袋里抽出一封信件。

那封信的信紙已經焦黑了大半。

邊緣蜷曲如枯葉。

像是被大火燒過,又僥幸留存下來。

但沒被燒掉的部分。

字跡卻異常清晰。

是用毛筆寫的楷書。

筆鋒很勁挺。

“山彥兄,南方諸事已備,只待君歸......”

路明非湊過去看。

能清楚地認出信上的字。

信末的落款是“克強”。

他忽然想起歷史課上學過的名字——

黃興,字克強。

是當年革命的核心人物之一。

“這是他犧牲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昂熱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吹碎了手里的信紙。

“黃興、宋教仁他們在等他回國。”

“等他回去領導起義。”

“那時南方的新軍已經聯絡好了。”

“只要他回去,就能舉旗。”

昂熱頓了頓。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但秘黨需要有人拖住龍王。”

“李霧月要搶黑王之卵。”

“一旦被他得手,整個歐洲都會被死侍淹沒。”

“而路山彥......”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

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

“他自愿留下。”

路明非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劃過。

宣紙的紋理很粗糙。

能摸到毛筆蘸墨時,留下的細微凸起。

他仿佛能感受到。

當年寫信的人,下筆時有多急切。

也能感受到。

收信的路山彥,看到這封信時,心情有多復雜。

“所以,秘黨利用了他的理想。”

路明非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冷意。

不是憤怒。

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通透。

“用屠龍的大義。”

“把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讓他覺得,留下對抗龍王,比回國革命更重要。”

昂熱猛地抬起頭。

鐵灰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銳芒。

像是被這句話刺到了。

“你以為我們有選擇?”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比剛才亮了不少。

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那天秘黨失敗。”

“黑王之卵落入龍族手中。”

“整個世界都會變成死侍的巢穴!”

“到時候,別說中國的革命。”

“連你現在坐的這把椅子。”

“都會被死侍的爪子拆成木屑!”

昂熱突然站起身。

西裝的下擺掃過桌面。

帶得桌上的鋼筆輕輕晃了晃。

“路山彥的死換來了秘黨的存續。”

“換來了黑王之卵的安全。”

“也換來了卡塞爾學院的建立!”

檔案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連懸浮的灰塵都像是停住了。

路明非盯著昂熱的肩膀。

他看到老人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不是憤怒的顫抖。

是痛苦的。

像是心里壓著一塊,一百多年都沒放下的石頭。

他忽然意識到。

這個看似永遠冷靜、永遠帶著笑意的老人。

內心深處。

還在為失去摯友而流血。

路明非的語氣軟了些。

他低下頭。

目光重新落回檔案袋里。

“但學院的評級體系......”

他斟酌著措辭。

不想再像剛才那樣尖銳。

卻也沒打算完全退讓。

“把混血種分成S、A、B這些等級。”

“真的只是為了屠龍?”

“還是為了......更好地控制我們?”

昂熱深吸了一口氣。

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按了按眉心。

像是在平復情緒。

過了一會兒。

他從檔案袋里抽出一張羊皮紙。

羊皮紙是深褐色的。

邊緣已經磨損。

上面用深紅色的墨水寫著龍文。

那些文字彎彎曲曲的。

像是在紙上爬動的小蛇。

“這是《亞伯拉罕血統契》。”

昂熱說。

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只是還帶著點剛平復下來的沙啞。

“是秘黨的核心契約。”

“從建立那天起,就沒改過多少。”

路明非伸手,輕輕碰了碰羊皮紙。

質地很韌。

還帶著點自然的油脂光澤。

能感覺到歲月沉淀下來的厚重。

“混血種的力量需要約束。”

昂熱的目光落在羊皮紙上。

像是在看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你見過失控的混血種嗎?”

“他們會變成死侍。”

“失去理智,只知道殺戮。”

“混血種就是這樣。”

“他原本是守護人類的混血種。”

“最后卻成了最危險的威脅。”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羊皮紙。

忽然注意到契約末尾有一處修改痕跡。

原來的字跡被劃掉了。

劃痕很深。

像是用匕首尖劃的。

能看到羊皮紙被劃破的纖維。

被劃掉的是“絕對服從”四個字。

下面用同樣的深紅色墨水。

重新寫了“共同守護”。

新的字跡比原來的更有力。

筆畫也更舒展。

“所以,學院既是庇護所。”

路明非輕聲說。

語氣里少了點懷疑。

多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恍然。

“也是牢籠。”

昂熱點了點頭。

沒有否認。

也沒有辯解。

他從檔案袋里取出一枚青銅勛章。

勛章不大。

也就比路明非的拇指指甲蓋大一點。

表面蝕刻著展翅的獅鷲圖案。

獅鷲的翅膀上,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很清晰。

“這是路山彥的遺物。”

昂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

他把勛章輕輕放在桌上。

金屬與木頭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當年他加入秘黨時。”

“梅涅克親手給他戴上的。”

“秘黨說,等屠龍成功。”

“就讓他帶著勛章回國。”

“那時革命應該也成了。”

“他能成為人人敬仰的英雄。”

昂熱頓了頓。

目光落在勛章邊緣的一道暗紅色痕跡上。

那痕跡很小。

卻像是刻在金屬里一樣。

擦都擦不掉。

“而不是永遠被釘在屠龍者的十字架上。”

“連名字,都只有我們這些人記得。”

路明非伸手,輕輕拿起勛章。

金屬的冰涼瞬間透過指尖傳過來。

勛章的邊緣有點磨手。

應該是被人反復摸過很多次。

他盯著那道暗紅色痕跡。

忽然覺得。

那可能不是銹。

是血。

是路山彥當年流的血。

凝固在金屬的紋路里。

一百多年都沒褪色。

掌心被勛章的紋路硌得有點疼。

他忽然想起楚子晗說過的話。

“卡塞爾學院的前身是秘黨。”

“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混血種組織。”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話很空。

像是學院用來炫耀的口號。

但此刻。

握著這枚勛章。

看著檔案里的照片和信件。

他忽然有點信了。

或許路山彥的選擇。

不只是被“大義”綁架。

也有他自己的甘心。

甘心用自己的理想。

去換更多人的安全。

“你祖父的祖父是個偉大的人。”

昂熱輕聲說。

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臉上。

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

像是在看一個晚輩。

又像是在看另一個“路山彥”。

路明非張了張嘴,他自從聽到故事中的人姓路以后,就在猜測他和自己的關系了。

沒想到,居然是爺爺的爺爺么。

“他的犧牲讓秘黨意識到。”

“光靠零散的精英不行。”

“必須有一個更系統、更強大的組織。”

“來對抗龍族。”

“也來保護混血種。”

昂熱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卡塞爾學院的存在。”

“不僅是為了屠龍。”

“更是為了讓混血種找到自己的歸屬。”

“讓你們不用像路山彥那樣。”

“在理想和責任之間,選一個死。”

路明非抬起頭。

目光與昂熱交匯。

他看到老人眼底的疲憊。

像是一百多年的戰斗,都壓在那雙眼睛里。

也看到老人眼底的堅定。

像是不管還要打多久。

他都會一直站在這里。

路明非忽然意識到。

或許學院的真相。

并不像他想的那樣非黑即白。

路山彥的死是悲劇。

但如果沒有他的死。

可能有更多人會死于龍族的屠刀。

評級體系是枷鎖。

但如果沒有這層枷鎖。

可能有更多混血種會失控成死侍。

“我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

路明非站起身。

把手里的照片和勛章輕輕放回檔案袋。

動作比剛才小心了不少。

他把檔案推回給昂熱。

目光里還有點猶豫。

卻比剛才多了點溫度。

“但至少現在。”

“我愿意相信你說的大部分內容。”

昂熱點了點頭。

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那贊許很淡。

卻很真實。

“我欣賞你的懷疑精神。”

“這說明你在思考。”

“不是別人說什么,就信什么。”

他頓了頓。

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像是在說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但記住,路明非。”

“有些真相。”

“遠比你想象的更殘酷。”

路明非沒接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檔案室里回蕩。

一步一步。

像是在踩過那些被塵封的歲月。

走到門口時。

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看向昂熱。

“校長。”

他開口。

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路山彥的左輪手槍。”

“現在在哪里?”

昂熱微微一怔。

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他愣了兩秒。

才慢慢抬起手。

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銀色的懷表。

懷表很小。

表面是磨砂的銀色。

邊緣有點磨損。

表蓋上蝕刻著和勛章一樣的獅鷲圖案。

“在我這里。”

昂熱輕聲說。

他打開懷表。

表盤里沒有指針。

只有一個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枚子彈。

黃銅色的彈殼上,刻著一個“路”字。

“這是梅涅克在最后時刻交給我的。”

“他說,這是路山彥最喜歡的一把槍。”

“子彈也是他自己裝的。”

“可惜沒來得及用。”

路明非凝視著那枚子彈。

忽然想起檔案里,路山彥寫的一句話。

是在一張草稿紙的背面。

字跡很潦草。

像是匆忙寫下來的。

“待革命成功之日。”

“當以龍血為酒。”

“祭告先烈。”

他不知道這句話最后有沒有成真。

也不知道路山彥有沒有后悔過。

但此刻。

握著那枚冰涼的勛章。

看著懷表里的子彈。

他忽然覺得。

自己和那個一百多年前的祖輩。

好像有了某種聯系。

不是因為血脈。

是因為都站在了這個學院里。

都面對著那些看不清的真相和責任。

路明非輕輕合上懷表。

遞還給昂熱。

“謝謝校長。”

他說。

這一次,語氣里沒有懷疑。

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鄭重。

昂熱接過懷表。

重新放回內袋。

路明非轉身。

走出了檔案室。

走廊里的燈光比檔案室亮些。

腳步聲傳得很遠。

像是在和一百多年前的那些故事。

慢慢應和。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像路山彥那樣。

在某個選擇面前,賭上一切。

但他知道。

從今天起。

他對這個學院的看法。

對“屠龍”這兩個字的看法。

已經不一樣了。

他要自己去查。

去看那些沒被說出來的真相。

也要自己選。

選一條不會后悔的路。

就像自己的高祖父路山彥當年那樣。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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