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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背鍋俠李巖!

大廳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齊智勝幾個敗軍之將被人連推帶搡地弄了進來,一個個面無人色,腿都軟了,撲通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磚,身子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大氣都不敢出。

連昏迷不醒的張德貴也沒落下,被兩個兵丁用塊破門板粗手粗腳地抬進來,直接撂在大廳當間,那慘白如紙的臉和身上滲血的傷處,更添了分凄涼。

劉宗敏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臉色黑得像鍋底,一雙眼睛里的怒火都快噴出來了。

他強壓著性子,指甲摳著扶手嘎吱響,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說!都給老子說清楚!就一個土財主的破堡子,怎么把你們這幫廢物揍成這德行?敢漏半個字,老子把你們剁了喂狗!”

副哨齊智勝魂都嚇飛了,趴在地上,帶著哭腔,結結巴巴地把這次打耿家堡子的經過倒了個干凈。

從怎么被“孫得功”騙到溝邊,到張德貴被冷箭射翻;從守軍用石頭滾木砸死砸傷多少人,到那個鬼一樣的箭手如何在望樓上點名似的射死老營弟兄;

再到后面怎么徹底崩了盤,怎么逃的命……他一個字不敢瞞,連守軍那不要命的硬氣和詭異的安靜勁兒都說了出來。

劉宗敏聽著聽著,擰緊的眉頭就沒松開過。他性子雖然暴躁,可能混到大順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腦子絕對夠用。

齊智勝這番話,讓他聽出好幾處不對勁來。

大廳里靜得嚇人,只有齊智勝發抖的聲音和劉宗敏粗重的喘氣聲。

等齊智勝說完,頭埋得更深時,劉宗敏沒急著罵娘,手指頭重重地敲著硬木扶手,眼睛瞇著,兇光亂閃,半晌才抬起頭,目光刀子似的扎向站在旁邊的謀士嚴景逸:“嚴先生,你怎么看?這幫人……是不是透著一股邪性?跟咱們要找的那主兒,能對上號不?”

嚴景逸心里早就過了幾遍,聞言上前一步,微微弓著腰,說話還是那副四平八穩的調子:“侯爺,這事確實透著古怪。依卑職看,占著耿家堡那頭的人,他們領頭的……十有八九跟咱們要找的那個沈百戶脫不了干系。”

“哦?”劉宗敏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股子壓迫勁,“仔細說道說道!”

嚴景逸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胡子,不急不緩地分析開來:“侯爺明鑒,蹊蹺主要就這四點。”

他豎起一根手指:“其一,有人敢冒充死了的孫得功隊率。孫隊率是侯爺您頭一批派出去拿沈銳的帶隊將領,死在西山這事,軍里知道的人掰著手指頭能數過來,您還嚴令封口。這人不但敢冒充,還用這身份把張哨總騙到跟前挨了冷箭,說明什么?說明他不但清楚孫隊率死了,還篤定這消息沒傳開!這不是一般的潰兵能辦到的事。”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

劉宗敏緩緩點了點頭:“嗯,有點道理。接著講!”

嚴景逸豎起第二根指頭:

“其二,要命的箭法。齊副哨說了,望樓上那家伙,在亂軍里箭箭咬肉,專射咱們老營穿甲的弟兄,幾乎就沒失手的。可侯爺您想,老馬頭他們一路追殺的線報,還有孫將軍手下逃回來那倆兵的口供,都提到一點:那沈銳最拿手的就是射箭!多少人折在他冷箭下頭!這手法、這狠勁兒,太像了,能是巧合?”

說到這里停下來看向劉宗敏。

劉宗敏眼中兇光一閃:“媽的,聽著就是那姓沈的狗雜種!可……”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臉上又憋出濃濃的疑惑,“老嚴!這兒他娘的還有幾個結子老子死活想不明白,你給老子合計合計。”

他掰著手指頭,聲如洪鐘,把一肚子不解全倒了出來:

“頭一樁,姓沈的跑出京城那會兒,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胸口中刀,背脊插箭,離咽氣就差一口氣了!就算他命硬,閻王爺嫌他不收,竄進西山那破山溝里,這才幾天?滿打滿算半個月不到!他怎么能不光沒死,還活蹦亂跳,能拉開硬弓射死我這么多老營精銳?他吃的仙丹?還是會妖法?這他娘的講不通啊!”

“第二樁,他跑出去時就他一個人,加一條狗!就算沒傷著,他哪變出來的兵?還能搶下耿家堡?京畿有點能耐的兵都數得出來——就是那群京營老爺兵,可京城破那天就垮了!散的散,降的降,剩幾個也嚇破膽的兔子!哪冒出這么一支敢打敢拼、還認他管的硬骨頭隊伍?他會撒豆成兵?”

“第三樁,他就一錦衣衛百戶!他媽的老子門兒清!這號人干的就是抄家蹲梢、探聽消息的活!哪學過帶兵打仗?啊?可你聽聽!守個破堡子守得像模像樣,知道先弄死老子弓箭手,再砸炮灰,最后還專點軍官殺!這路數是一個生瓜蛋子能玩出來的?這架勢,不像他娘的錦衣衛,倒像個在邊關刀口舔血的老丘八!”

“第四樁,他跟前那條吃人的狗呢?不是說他跟那狗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鬼精的很嗎?這次怎么屁都沒提?死了?還是藏起來了?”

面對劉宗敏這一連串的暴風追問,嚴景逸還是那副沉穩樣子,捻著胡須,略一沉吟,不緊不慢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侯爺所慮,確實在點子上。”

“先說頭一樁,重傷不死,”嚴景逸眼神動了動,“卑職琢磨著,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根本傷得沒那么重,要么就皮肉傷,抹了血裝樣子。這是江湖上常用的障眼法。他那傷可能壓根就不致命,裝得快死好脫身,逃出來就有人接應了。”

劉宗敏重重哼了一聲:“操!夠滑頭!接著說!”

“第二樁,他怎么拉的人占了堡子?”嚴景逸邏輯很清晰,“卑職估摸,他是在跑路的路上撞上一群躲進西山、不肯投降的明軍潰兵了。這小子膽兒肥,又捏著‘傳國玉璽’這個唬人的玩意兒,干脆來個扯虎皮拉大旗,許下重賞,再喊兩句復明口號,把這幫潰兵給捏合起來,給他賣命了。

至于占耿家堡?很簡單,山里沒吃沒穿,這幫散兵游勇撐不下去,鋌而走險出來搶個糧倉罷了。

第一次打贏了不走,是覺得山里苦,賴在那堡子里享福呢,抱著僥幸,以為咱們大軍顧不上這犄角旮旯。”

“第三樁,他怎么懂打仗了?”嚴景逸停頓了一下,“這點確實費解。或許他真有點帶兵的天賦,以前藏著掖著沒使出來?也可能就是走了狗屎運,撞上守城的路數了?要么就是潰兵里藏了個懂行的老油條軍漢在背后支招?看著像那么回事,也許根本沒多少花活。”

“最后那狗……”嚴景逸搖搖頭,“這個卑職真想不通。或許是亂軍里打死了,也許怕它礙事藏起來了。一條狗的事,關系不大。”

嚴景逸這一通條理分明、聽起來很在理的推測,把劉宗敏心頭的疑云撥開不少。

劉宗敏邊聽邊點頭,臉上的疑惑漸漸被“原來如此”的恍然取代,緊接著就是被耍弄的暴怒。

“好個沈銳!好個錦衣衛的狗崽子!”劉宗敏猛地站起,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眼中兇光四射,“敢他娘的把老子當猴耍!裝死,拉隊伍,占堡子,還敢殺老子的人!這王八蛋不揪出來碎尸萬段,老子咽不下這口氣!傳……”

他正要喊人點兵去踏平耿家堡,一個親信幕僚快步湊近,附在他耳邊急促低語了幾句。

劉宗敏臉上的滔天怒容瞬間凝固,隨即被極度的鄙夷和濃濃的嫉妒取代,他鼻子冷哼了一聲,低聲咒罵:“呸!一個就知道搖筆桿子的窮酸秀才,小白臉!整天鼓搗著收買人心,耍嘴皮子!他有個屁的本事帶兵?闖王怎么把這種大事往他懷里塞?”

剛才幕僚低聲報告說的是“闖王剛得急報,前明京營提督李國楨在昌平一帶冒頭了,還拉起幾千人馬,高喊‘救太子,復大明’!事態嚴重,闖王急召了制將軍李巖,準備讓他帶兵去平亂,還當眾許了諾,事成之后,封他為侯!”

李巖!又是李巖!

劉宗敏對李巖的厭惡簡直深入骨髓。

這小子跟他們這些出身鄉野的粗人不一樣,偏是個讀書種子,整天裝腔作勢收買人心,闖王還特別信他。

最讓劉宗敏火大的是進京之后,李巖三番五次跟他那套“追贓助餉”過不去,說什么“安天下要收人心”,“拷打拷不出長治久安”,在劉宗敏看來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假清高,吃里扒外!

自己辛辛苦苦拷掠來的銀子,還不是填了軍餉窟窿?

更讓他窩火的是,大順在西安建號那會兒,闖王一口氣封了九位侯爺,全是他娘的刀頭舔血殺出來的硬骨頭。

他劉宗敏是汝侯,權將軍;田見秀是澤侯,提督諸營權將軍;他侄子劉芳亮是磁侯,左營制將軍;還有李過(亳侯)、袁宗第(綿侯)、張鼐(義侯)、劉國昌(淮侯)、劉世俊(岳侯)、谷可成(蘄侯),哪個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他李巖算哪根蔥?

憑他幾句酸溜溜的屁話?

現在倒好,平白掉下來剿滅李國楨這種又能撈軍功又能抓壯丁搶財貨的大肥肉,還要塞給李巖,讓他封侯?

跟自己這幫老兄弟平起平坐?

劉宗敏肺都要氣炸,死也不能答應!

他瞬間改了主意。

耿家堡的沈銳和玉璽是重要,可比起摁死李巖上位的機會,穩固自個兒在闖王心里第一大將的位置,那就得往后挪了。

“備馬!老子要立刻進宮見闖王!”劉宗敏雷厲風行,帶著親兵旋風似的沖進皇宮。

皇宮大殿里,李自成正跟牛金星、宋獻策幾個心腹商量昌平的事兒,見劉宗敏闖進來,問道:“汝侯何事如此匆忙?”

劉宗敏抱拳行禮,直奔主題:“皇上!臣聽聞您要派李巖去打昌平的李國楨?”

李自成點頭:“不錯。李愛卿謀略過人,行事穩妥,他去我放心。且我已當面向他許諾,平定此亂,便封他為侯。”

劉宗敏立刻搖頭,臉上擠出擔憂之色:“皇上!不是臣信不過李將軍。實在是李國楨不好對付,前明京營提督,帶過兵,懂兵事!昌平離京城太近,這仗要是打不好,傷我軍威是小,損了皇上您的威信才是大事!李將軍謀略是足,可帶兵沖鋒陷陣、臨機決斷……終究欠點火候。依臣看,不如讓臣親率精兵前往,定能為闖王活捉此賊,永絕后患!”

李自成有點猶豫,摸著胡子:“這個……我已答應李愛卿在先,突然反悔,怕寒了將士的心啊。況且,李愛卿確也需歷練……”

劉宗敏早有準備,話鋒一轉:“皇上深謀遠慮。既然如此,要試李將軍的帶兵本事,臣這兒倒有一件現成的‘小事’,正可讓李將軍去辦。若他辦得干凈利索,足以證明其能,闖王再委以重任,到時封侯,諸將也必無二話。”

“何事?”李自成好奇地問,牛金星、宋獻策也看過來。

劉宗敏故意說得輕描淡寫,還帶點不屑:“西山邊上,有股明軍潰兵,攏共幾百號人,占了座土財主的寨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還冒用咱大順軍的旗號,敗壞了咱的名聲。臣本打算派個小頭目帶人去收拾了,正好讓李將軍率軍前往。一來為民除害,二來也讓他練練手,試試臨陣本事。這點癬疥之疾,練手正合適。闖王覺得如何?”

李自成覺得有理,既給了李巖機會,又不至于讓剿李國楨的大事出岔子,便點頭應允:“嗯,汝侯此言可行。就這么辦吧。”

立刻派人去召李巖。

李巖匆匆趕來,本以為要領兵去昌平,正琢磨怎么打,卻聽安排變成了剿滅西山“潰兵”,一時愣住。

他目光掠過劉宗敏那張掩不住得意的臉,又看看闖王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下頓時了然——又是這位權傾朝野的汝侯作梗,不想讓他立功封侯。

他暗暗嘆了口氣,深知劉宗敏的跋扈和闖王的倚重,此刻絕非爭執之時,便斂去情緒,平靜拱手:“臣……遵命。必當盡心竭力,掃清潰兵,恢復地方清靜。”

劉宗敏眼底閃過一絲快意,又假惺惺地“好意”安排道,語氣卻不容拒絕:“李將軍安心,西山那地界路窄林子密,怕你摸不清,我給你配倆幫手。齊智勝跟那伙潰兵交過手,路熟,讓他當個副將;我身邊有位嚴景逸先生,腦子活,能幫你謀劃,當個軍師。再給你八百精兵,里頭有兩百老營弟兄,五十個騎兵,軍械糧草都足備了!拿這個去平匪,正好讓你也學學怎么調動老營精銳作戰。”

他特意隱去了沈銳和玉璽的關鍵,只咬死是“潰兵”、“癬疥之疾”。

安排剛慘敗過一心想要戴罪立功的的齊智勝和老謀深算精于算計的嚴景逸在身邊看著,又把李巖架在自己派出的兵馬上,這一手玩得狠:成了,功勞是他劉宗敏的;

敗了,黑鍋全扣李巖頭上。

李巖何等精明,瞬間就嚼出了這“練手”背后的毒辣用意和潛藏的殺機。

但他性格沉穩,顧全大局,不愿此時撕破臉,只是深深看了劉宗敏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刺人。

他淡然應道:“如此,多謝汝侯周全安排。巖必不負皇上與汝侯之托,盡快掃平西山賊寇,安靖地方。”

李自成見兩邊都無異議,滿意點頭:“好!李愛卿明日就率軍出征吧。朕等著你凱旋。”

事兒就這么定了。

李巖行禮告退,轉身的瞬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凝重和深深的思索。

次日清晨,一支八百人的軍隊靜悄悄地從京城西門外的前營大營開了出來。

制將軍李巖一身甲胄,在一隊親兵的衛護下走在隊伍中間,身旁則是劉宗敏身邊的心腹謀士嚴景逸,瞇著眼睛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而臨時作為李巖副將的齊智勝則是憋著一股子氣帶著一群老營兵走在最前面開道。

隊列中那兩百老營兵,其中包括五十騎兵,皆是劉宗敏嫡系,眼神倨傲,行走間帶著一股驕橫之氣。

隊伍后面則跟著服飾雜亂,神情懶散的六百名明軍降兵。

隊伍剛出城門沒走多遠,西邊一處土坡的灌木叢后,一雙銳利的眼睛便牢牢鎖定了他們。

夜不收隊長燕鷹像塊長在土里的石頭,紋絲不動,只微微側頭對緊貼地皮趴伏的手下低聲道:“快馬!回堡子!稟大人!順軍動了!步騎約八百,老營兵估摸二百上下,騎兵約五十,主將姓李!”

那夜不收眼神一凜,無聲地點點頭,像條入水的泥鰍,貼著坡面疾速滑入下方密林。

片刻后,遠處密林中響起一聲極低的馬嘶,一道塵煙向著耿家堡方向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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