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差錯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4606字
- 2025-08-03 20:00:00
濃煙如墨龍,裹挾著火星,在殘破的村子上空扭曲升騰。空氣里混雜著焦糊的木梁、血腥的甜腥、還有皮肉燒灼的惡臭,令人窒息。
打谷場邊緣,那短暫的、因左若童彈指驚雷帶來的死寂。
匪徒潰逃了,但留下的,是滿目瘡痍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嗚……我的腿!我的腿啊!”
一個五十開外的老農蜷縮在倒塌的牲口棚旁,抱著一條血肉模糊、以詭異角度扭曲的右腿,發出慘嚎。
汗水、淚水和血水泥污糊了他滿臉,劇痛襲來,他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幾乎要昏厥過去。
那斷骨刺破皮肉,傷口邊緣的肌肉因痛苦而痙攣抽搐,慘不忍睹。
這哀嚎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間引燃了其他傷者的痛苦。
女人的哭泣、孩童受驚的尖叫、傷者壓抑的呻吟,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聲音。
左若童靜立原地,素白的長衫下擺沾染了點點泥污和暗紅的血漬,像雪地里落下的寒梅。
他臉色比身上的白衣更加蒼白,丹田深處,那團因強行引動逆生之炁而徹底激怒的黑氣,正如同蘇醒的毒蛟!
每一次翻騰都帶來陰寒劇痛,喉頭不斷涌上的腥甜被他死死壓下,牙關緊咬,齒縫間滲出淡淡的血絲。
他需要靜養。但耳邊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卻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沉寂的心湖之上。
他緩緩抬起眼簾,目光越過彌漫的煙塵,落在那痛不欲生的老農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疲憊如同厚重的陰云,但在陰云深處,卻有一點微弱卻始終不曾熄滅的星火——那是屬于左若童本心的悲憫。
罷了。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枷鎖。
在幸存弟子和村民們驚愕、不解、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目光注視下,左若童動了。
他步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一步步穿過凌亂的廢墟,走向那哀嚎的老農。每一步落下,丹田的絞痛都讓他眼前發黑,但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在老農身前蹲下,動作因劇痛而顯得略有些僵硬。濃烈的血腥氣和傷處腐敗的氣息撲面而來。
老農渾濁的淚眼透過汗水和血污,看到一個模糊的白影靠近,恐懼地想要蜷縮,卻被劇痛死死釘在原地,只能發出更加絕望的嗚咽。
左若童沒有說話。他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昨夜留下的、未完全洗凈的淡紅血痕。
此刻,這染過血的手指,卻在老農驚懼的目光中,緩緩懸停在他血肉模糊的斷腿上方寸許處。
嗡……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炁息波動,從左若童體內逸散出來。不再是昨夜藏書閣的狂暴,也不是方才彈指滅敵的凜冽殺伐。
而是一種……更加精微、更加柔和、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帶著生機的微涼。
他屏息凝神,將全部心神沉入指尖。丹田的黑氣在劇烈抗議,如同被侵犯領地的兇獸,瘋狂撕扯著他的經脈,帶來陣陣眩暈。
他強行無視,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縷被他從生命底層、通過腹式呼吸艱難壓榨出的、僅存的瑩白炁流。
這炁流極其微弱,細若游絲。
指尖微顫。
一點微不可察的、如同寒夜星芒般的瑩白光芒,在他指尖悄然亮起。那光芒如此微弱,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難以分辨,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奇異力量。
左若童眼神專注到了極致,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指尖這一點微光,和老農腿上的傷處。
他并指如劍,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水面,緩緩落下,懸停在斷骨上方、血脈壅塞最嚴重的腫脹區域。
“散。”
一聲低不可聞的清叱,如同碎玉落盤。
指尖那點微弱的瑩白光芒,倏然化作一道比發絲更細、卻凝練如冰晶的細流,無聲無息地沒入老農腫脹青紫的皮肉之中!
“呃——啊!!!”
老農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電流貫穿!他雙眼瞬間瞪圓,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一聲比之前更加凄厲、更加高亢的慘嚎就要沖破喉嚨!
然而,這慘嚎僅僅沖出半聲,便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硬生生扼住!
他臉上那因劇痛而扭曲到猙獰的表情,在慘嚎聲戛然而止的瞬間,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轉為一種極度的茫然和……難以置信的舒緩!
那鉆心刺骨、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的劇痛,如同退潮般,以一種他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迅速消減!
雖然斷骨依舊存在,傷處依舊血肉模糊,但那足以摧毀意志的、無休止的折磨,竟然……真的被壓制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帶著微微麻痹感的舒適,如同干涸龜裂的大地,終于迎來了一場久違的甘霖!
“嗬…嗬……”
老農大口地喘著粗氣,渾濁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痛苦,而是混雜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種無法言喻的感激。
他死死盯著自己腿上那處傷,又抬頭看向眼前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布滿冷汗、指尖卻依舊穩定懸停的白衣少年,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左若童指尖的瑩白細流持續了不過三息,便如同耗盡了最后一絲力量,倏然消散。
他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又褪去一層血色,如同金紙。
丹田處傳來的反噬劇痛,讓他幾乎要當場暈厥。他強行穩住身形,緩緩收回手指,指尖微微顫抖,仿佛那短短三息的疏導,耗去他不少體力。
“暫時…止痛。”
他聲音沙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骨傷需正骨敷藥。”
言簡意賅,說完便欲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草木清苦和少女馨香的氣息靠近。
“師…兄…藥…藥來了…”
阮娘不知何時已從混亂中找回自己的藥簍,此刻正捧著幾味搗好的、散發著濃郁清涼氣息的草藥,怯生生地走到左若童身邊。
她小臉依舊蒼白,眼底還殘留著驚恐,但看向左若童的眼神,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崇敬和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她將搗好的藥膏用干凈的木片托著,小心翼翼地遞向左若童,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這是…白及粉和血竭…混了冰片…止…止血生肌的…”
她的指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著,帶著一絲涼意,在遞送藥膏時,無意間,極其輕微地……觸碰到了左若童剛剛收回、尚帶著一絲瑩白余韻的右手食指指尖!
那觸碰,極其短暫,如同蜻蜓點水。
然而——
“!!!”
左若童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到!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強烈悸動、本能排斥以及丹田黑氣被引動般劇烈翻騰的復雜沖擊,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
他猛地抽回手!動作快得帶起一道殘影!
那裝著藥膏的木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清涼的藥膏濺落在泥土里。
“師妹自重!”
一聲清冷、急促、帶著明顯疏離甚至一絲不易察覺慌亂的低喝,從左若童口中迸出!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掃過阮娘瞬間變得煞白、寫滿驚愕和巨大委屈的小臉,隨即迅速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他寬大的袖袍下,那只被觸碰的右手,五指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壓制丹田黑氣因這意外觸碰而產生的、更加狂暴的翻騰和內心深處那絲不該有的漣漪。
阮娘僵在原地,捧藥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殘留著那觸電般的微涼觸感。
她看著地上濺落的藥膏,看著師兄驟然冰冷疏離的側臉,聽著那聲刺耳的“自重”,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地自容的委屈瞬間淹沒了她,眼圈瞬間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這尷尬而冰冷的一幕,被不遠處一直關注著“小仙人”的村民看在眼里。
撲通!
一聲沉悶的跪地聲打破了死寂!
是那位須發皆白、拄著拐杖、在村中德高望重的老村長!
他渾濁的老眼飽含熱淚,看著老農腿上明顯平復下去的痛楚,看著白衣少年那蒼白如紙卻依舊為村民出手的側影,再看到那仙子般的姑娘因送藥而受的委屈……巨大的感激、愧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小仙人慈悲!小仙人救命啊!!!”
老村長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左若童的方向,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狠狠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塵土沾滿了他的白發和皺紋。
這一跪,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撲通!撲通!撲通!
打谷場上,所有幸存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幼,無論傷勢輕重,只要還能動彈的,全都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左若童的方向,齊刷刷地跪倒下去!
“小仙人慈悲!”
“求小仙人救救我們!”
“活菩薩啊!”
哭喊聲、哀求聲、磕頭聲,匯成一股巨大而虔誠的聲浪!無數道充滿了最純粹感激、最卑微祈求、最熾熱信仰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左若童身上!
這一刻,在這些劫后余生、走投無路的村民眼中,這白衣勝雪、手段通神的少年,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是降臨凡塵拯救苦難的神祇!
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力量”,隨著這成千上百道目光的聚焦、隨著那一聲聲虔誠的呼喚、隨著那撲鼻而來的香火愿力(盡管沒有實質香燭,但那精神層面的祈求卻無比熾烈),轟然壓向左若童!
它直接作用于心神!作用于靈魂!
尤其對左若童而言,丹田深處那團盤踞的、充滿邪異與毀滅的黑氣,如同被投入了滾油的火星!
嗡——!
左若童只覺得腦海如同被重錘擊中!眼前猛地一黑!
丹田處那團黑氣仿佛受到了刺激,發出無聲尖嘯,瘋狂地膨脹、翻滾、沖擊著被他強行設下的禁制!
那陰寒蝕骨的劇痛瞬間暴漲十倍!一股腥甜再也壓制不住,涌上喉頭!
更可怕的是,他仿佛“看”到,無數道細微的、散發著柔和金光卻帶著沉重因果束縛的絲線,正從那些跪拜的村民頭頂升起,如同無形的枷鎖,朝著他纏繞而來!
那是信仰的繩索,是香火的愿力!一旦被纏上,便是萬般因果加身,永世不得解脫!尤其在他丹田隱患深重、根基不穩之時,這龐大的香火愿力,非但不是補藥,反而是最烈的穿腸毒藥!足以引爆他體內的毒蛟,將他徹底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唔!”
左若童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嘴角終于無法抑制地溢出一縷鮮紅的血絲!他臉色瞬間灰敗,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和……一絲冰冷的厭惡!
“不可!”
他幾乎是厲喝出聲!
沒有絲毫猶豫!左若童腳下猛地發力,身形如同受驚的鴻鵠,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朝著遠離跪拜人群的方向,急退!急退!再急退!
素白的衣袂因急速后退而獵獵狂舞,帶起地上的塵土。他瞬間退出了十幾丈遠,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一堵半塌的、尚有余溫的土墻斷壁上,才勉強停住!碎石簌簌落下。
他一手死死按住劇烈絞痛的小腹丹田,一手撐著冰冷的斷壁,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疼痛,嘴角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依舊跪伏在地、眼神茫然不解的村民,看向那額頭沾滿泥土、老淚縱橫的村長,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對愚昧的無奈,有對香火愿力的深深忌憚,更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悲憫。
“非是仙神……莫拜我。”
他喘息著,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自救…方是…生路。”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靠著斷壁緩緩滑坐在地,閉目調息,全力壓制丹田內那因香火刺激而徹底狂暴的黑氣毒蛟,再不敢看那些跪拜的村民一眼。
村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小仙人…為何避之如蛇蝎?為何不肯受拜?難道…難道是我們不夠虔誠?
茫然、不解、失望的情緒在人群中彌漫。老村長頹然地坐倒在泥地里,老淚縱橫,喃喃自語。
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最初那個被左若童以炁疏導、暫時止住了劇痛的老農身邊。阮娘正強忍著心中的委屈和酸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他腿上的污穢,準備重新敷藥。
當她用沾了清水的布巾,輕輕擦拭掉傷處邊緣的血痂和泥垢時,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晨光透過煙塵的縫隙,落在老農那血肉模糊的傷口邊緣。
在那翻卷的、剛剛因炁流疏導而平復了痙攣的皮肉邊緣……
一圈極其細微、卻異常刺眼的青紫色,如同悄然滋生的霉菌,正沿著創口的邊緣,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那青紫色,不同于尋常淤血的暗紅或深紫,而是一種透著死寂、陰冷,甚至帶著一絲……金屬般詭異光澤的顏色!如同深埋地底多年的青銅器上,長出的那種不祥的銹蝕斑點!
阮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了全身。她下意識地抬頭,想看向遠處閉目調息的左若童,想詢問這是何故。
但最終,她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將那聲驚呼和滿心的恐懼,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下頭,用更快的速度清理傷口,敷上藥膏,將那圈詭異的青紫色,暫時掩蓋在了清涼的藥泥之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觸碰到的傷處皮膚,溫度……似乎比別處更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