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談話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3009字
- 2025-08-27 20:54:35
山門之外,氣氛緊繃如弦。
八貝勒載洐端坐馬背,臉色陰沉如水,他身后那名勁裝青年的手已然緊緊握住了刀柄,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意若有若無地鎖定了左若童,空氣中仿佛有金鐵交鳴之聲在無聲激蕩。
似沖及一眾三一門弟子只覺得呼吸一窒,如同被無形的山岳壓住,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他們毫不懷疑,只要那青年刀一出鞘,必然是石破天驚的一擊!
然而,左若童依舊平靜地站在那里,白衣勝雪,仿佛感受不到絲毫壓力。他甚至還有閑暇微微側頭,對身后緊張不已的似沖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載洐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盯著左若童,似乎要將他從里到外徹底看透。他心中的驚怒與權衡正在激烈交鋒。動手?眼前這人深不可測,自己帶來的雖是好手,但在這三一門的地界,真能討得了好?
即便贏了,徹底撕破臉皮,事情鬧大,對他而言也絕無好處。不動手?難道就任由對方如此羞辱,空手而歸?
良久,載洐周身的陰沉氣息緩緩收斂,他忽然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
“好,好一個三一門,好一個左若童掌門。果然是人中龍鳳,膽識過人。”
他輕輕抬手,示意身后的青年松開刀柄。
“左掌門既然堅持要講‘規矩’,那載洐…便依你的規矩。”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今日叨擾了。告辭。”
說完,竟毫不拖泥帶水,一勒韁繩,調轉馬頭。兩名隨從也立刻跟上,三人三騎,沿著來路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盡頭,干脆利落得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直到那壓迫感徹底消失,似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后背一片冰涼。他快步走到左若童身邊,心有余悸道:
“師兄…這…這就走了?我還以為…”
“以為他會動手?”
左若童望著對方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不會。至少今天不會。”
“為何?他可是貝勒,粘桿處的實權人物,就這般忍了?”
似沖不解。
“正因為他是實權人物,懂得權衡利弊,所以他才會忍。”
左若童淡淡道:
“動手,他沒有必勝的把握,更會徹底將事情鬧到無法收拾。他今日前來,試探之意多于真要動手。見我態度強硬,寸步不讓,他便知事不可為,暫時退去,才是最好的選擇。這等人物,最是能屈能伸,也最是危險。”
左若童轉身往回走,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倒是沒想到,源家那邊似乎已經放棄了這顆棋子,反倒是這清廷…對那幾個粘桿處的廢物,或者說對源一正背后可能牽扯的東西,如此執著不放。嘖嘖,真是有意思。”
似沖聞言,臉上憂色更重:
“師兄,我們如此強硬,接連得罪貝勒爺,甚至還是兩位…這…這豈不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煩?自古民不與官斗,我們雖是異人,可終究…”
“師弟。”
左若童停下腳步,看向似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相信我。”
他抬頭,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搖搖欲墜的紫禁城。
“自從太平天王掀起那場浩劫,攪動半個神州,那位號稱‘天下第一’的異人,何等驚才絕艷?麾下能人異士無數,最終結果又如何?”
左若童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還不是被這腐朽的清廷,聯合西方洋人的槍炮,生生絞殺?個體之力,在那等大勢和集火之下,終究難以抗衡。”
“但,那是過去。”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鏗鏘:
“現如今,天下亂局已顯,這清廷早已不是當年的清廷!它喪權辱國,割地賠款,民心盡失,內部派系傾軋,外部列強環伺!它就像一棵被蛀空了內心的大樹,外表看著還行,實則一陣大風襲來,便會轟然倒塌!”
“得罪它?又如何?”
左若童看向似沖,目光灼灼:
“一個自身難保、連黎民百姓都庇護不了的朝廷,它的怒火,還有多少威懾力?它的刀,還能揮得多快?值得我們畏之如虎嗎?”
“不能保護黎民百姓的朝廷,要他何用?!”
最后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似沖耳邊,也炸響在周圍所有豎著耳朵聽的弟子心中!
似沖張了張嘴,臉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他知道,師兄說的是對的。這世道,確實已經變了。
清廷的威嚴,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屈辱中,喪失殆盡了。只是他習慣了謹小慎微,一時間難以扭轉觀念。
“可是師兄…”
似沖還是有些不放心。
左若童擺擺手,打斷了他,忽然問道:
“似沖,我記得…幾十年前那場太平天國之亂,我們三一門,乃至整個正道,似乎也有不少血性弟子,卷入其中了吧?”
似沖沒想到師兄突然問起這個,愣了一下,臉上浮現追憶與沉痛之色,重重點頭:
“何止不少…當年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正道之中但凡有些血性的男兒,誰不想滌蕩乾坤,再造太平?我三一門當時有數十位精銳弟子,連同其他門派如茅山、龍虎、火德宗、秘畫坊等,都有弟子受那‘天下第一’的理想感召,或明或暗地參與其中…只是…”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惋惜:
“…只是下場大多凄慘,不是戰死沙場,便是事后被清廷清算,能僥幸隱姓埋名、遁世不出者,十不存一。大多都…生死不知了。”
左若童默默聽著,眼神悠遠,仿佛看到了那段烽火連天、英雄輩出卻又無比慘烈的歲月。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異常凝重,對似沖,也是對周圍所有弟子說道:
“這就是我要告誡你們的。我們異人,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但這力量,并非讓我們去肩扛天下大勢的。”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看著似沖疑惑的眼神,緩緩解釋道:
“并非懼怕清廷,也非沒有擔當。而是因為這天下大勢,浩浩蕩蕩,牽扯的因果太大,涉及的眾生太多。個人的力量,哪怕是異人中的絕頂,投入其中,也如同螳臂當車,或者…杯水車薪。”
“都說術士手段詭異,能窺探天機,趨吉避兇。其實我們練炁之人,修行到一定境界,冥冥中也能感應到一些因果氣運。試圖以一己之力強行扭轉國運,其反噬之大,遠超想象。”
“昔年楚霸王項羽,力能扛鼎,勇冠三軍,最終如何?不久前的太平天王,身負驚天藝業,麾下異人如云,最終又如何?”
“與這蕓蕓眾生相比,我們異人的肩膀,不夠寬廣。妄圖以肩扛起天下命運,最終多半會被這命運的重壓,碾得粉身碎骨。”
左若童的話語中帶著一絲無奈,這是他對自身的認知。
有所得必有所失。
出家就是出家。
除非天下傾覆,不然不可以命相搏。
但隨即,他的目光又變得堅定起來: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就無所作為。在其位,謀其政。我們是修行之人,便守住修行之人的本分,護佑一方百姓,清理邪魔外道,傳承薪火。這亂世之中,能保住自身傳承不絕,能庇護門下弟子和一方安寧,便已是莫大的功德。”
“至于扛起天下…”
左若童望向遠方,眼神中帶著一種莫名的期待:
“總會有應運而生的人出現的。他們或許并非異人,或許不懂練炁,但他們擁有另一種力量,一種能匯聚億萬人心,能改天換地的力量。”
“而我們…”
他收回目光,看著似沖:
“需要做的,是等待,是保存火種,是在必要的時候…做出正確的選擇。”
似沖聽著左若童這番肺腑之言,尤其是最后幾句,只覺得頭皮發麻,冷汗再次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師兄!慎言!慎言啊!”
他幾乎要撲上去捂住左若童的嘴,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您這話…這話…”離誅九族不遠了!
雖然清廷如今式微,但這話若是傳出去,那就是公然心懷叵測,意圖不軌!是真真正正能引來大軍圍剿的潑天大罪!
左若童看著似沖嚇得臉色發白的樣子,不由得莞爾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這里都是三一門的弟子,都是自己人。有些話,憋在心里久了,總要說出來,讓你們心里也有個底。”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等之耳,切記不可外傳。心中有數即可。”
“是!掌門!”
所有弟子,包括似沖,都神色凜然,恭敬應聲。他們看向左若童的眼神,除了往日的敬畏,更多了幾分思索。
左若童今日這番話,如同在他們心中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后來的左若童,為這次的話而后悔,但已經晚了,那個時候,三一已經沒幾個人了。
但現在的他不知道。
左若童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向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