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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載衍

三個月時光,如白駒過隙。

三一門內,經過左若童雷厲風行的整頓,風氣為之一清。弟子們修行更加刻苦,規矩也更加嚴明。

山門外,那場與貝勒爺的沖突仿佛從未發生,再無任何朝廷中人前來聒噪,平靜得有些異常。

但左若童心如明鏡。那位“赟貝勒”絕非肯吃啞巴虧的主,三個月蟄伏,要么是在憋更大的壞,要么便是自知無力,去搬了更硬的“救兵”。至于源一正…東瀛那邊,似乎也過于安靜了。

這日,左若童信步來到后山地牢。

地牢深處,陰冷潮濕。源一正被特制的鐐銬鎖著,坐在干草堆上,正拿著一個冷硬的餅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依舊帶著一股邪性的平靜,甚至…還有幾分玩世不恭。

看到左若童進來,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繼續啃他的餅子,仿佛來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熟人。

左若童在他牢門前站定,打量了他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在地牢中清晰回蕩:

“三個月了。源家的人,似乎還沒有來接你的意思。你倒是一點也不意外,也不著急?”

源一正聞言,嗤笑一聲,將嘴里干硬的餅渣咽下,語氣帶著濃濃的不屑:

“接我?左大門長,您是真不懂還是裝糊涂?我不過是我那尊貴父親無數外室子中的一個,運氣好些,得了點微末的‘偏愛’罷了。這種折了面子又可能惹上一身騷的丟人事,他老人家怎么可能為了我,向你們中原玄門低下他那‘高貴’的頭顱?”

左若童目光微閃,似隨意道:

“哦?可我聽聞的情報卻說,源家家主對你可是偏愛有加,甚至不惜資源培養你這…。”

“偏愛?”

源一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肩膀都在抖動,笑聲在地牢里顯得有些詭異:

“那不過是他用來敲打家族里那些老頑固的工具罷了!用一個‘離經叛道’卻又有點天賦的私生子,去惡心那些整天把‘傳統’、‘血脈’掛在嘴邊的正房長老們,還有什么比這更有趣的嗎?”

他的笑容驟然收斂,眼神變得冰冷譏誚: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這個工具得有用,且不能給他帶來真正的麻煩。一旦涉及他自身的核心利益,或者像現在這樣,丟了大人,成了棄子…誰都可以被放棄,包括我。左門長,您這把年紀,不會還相信世上有什么真正的父子情深吧?尤其是在我們這種…家族里?”

左若童靜靜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輕輕咂嘴:

“嘖嘖,沒想到,你這枚棋子,竟然如此不重要。倒是枉費我一番‘期待’了。”

源一正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說話,只是用力地啃著餅子,仿佛那餅子是左若童的血肉一般。

而另一邊牢房里,被關押的那三個粘桿處“高手”,這三個月可是度日如年。修為被廢,從昔日作威作福的朝廷鷹犬淪為階下囚,這種落差讓他們幾乎發瘋!

此刻見到左若童進來,又聽到他與源一正的對話,積壓了三個月的怨毒和恐懼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那個為首的漢子掙扎著撲到牢門鐵欄前,面目扭曲,嘶聲怒罵:

“左若童!你個亂臣賊子!妖道!你不得好死!你敢廢我等修為,扣押朝廷命官!朝廷大軍一到,必將你三一門碾為齏粉!把你抽魂煉魄!!”

另一人也跟著咒罵:

“識相的趕緊放了爺!再磕頭賠罪!說不定爺還能在貝勒爺面前替你求個情,留你全尸!否則…”

“否則怎樣?”

左若童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三人,如同在看三只狂吠的癩皮狗:

“否則,就讓你們那位主子,再派幾個像你們一樣的酒囊飯袋來送死?還是說,讓那位簽條約、割土地比誰都快的朝廷,發兵來剿我這‘區區’江湖門派?”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我倒是好奇,如今南方革命黨烽火四起,各路督撫擁兵自重,洋人的軍艦在津門、在滬上橫沖直撞…你們那位太后老佛爺和皇上,還有多少心思,能用來管你們這幾個粘桿處‘高手’的死活?又有多少兵馬,能派來我這深山老林?”

“你們口口聲聲朝廷王法,那我問你們,”

左若童踏前一步,氣勢并不凌厲,卻壓得那三人喘不過氣:

“你們身為大內侍衛,受皇恩俸祿,卻不思報國衛民,反而甘為東瀛倭寇張目,欺壓本國玄門同道!這又是哪門子的王法?!”

“粘桿處本是朝廷手中利刃,專司肅清諜匪,護衛社稷。而你們呢?成了權貴私兵,紈绔爪牙!國之重器,私相授受!爾等可對得起祖宗在天之靈?可對得起這天下百姓?!”

“如今國勢頹靡,外敵環伺,爾等不想著如何精忠報國,卻在這里對著一個抓捕邪魔、清理門戶的本國修士狺狺狂吠!爾等的忠心,就是忠于給倭人當走狗的貝勒爺?爾等的廉恥,莫非都就著飯吃了嗎?!”

左若童的話語并不激昂,但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那三人臉上,更是扇在他們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忠義”觀上!

那三人被罵得面紅耳赤,渾身發抖,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句句是實,字字誅心!他們平日里的驕橫霸道,完全是建立在朝廷的權勢和自己那點修為之上,如今權勢遙不可及,修為盡廢,在左若童這堂堂正正的氣勢和質問面前,竟連一句完整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強詞奪理!”

最終,那為首漢子只能憋出這么一句蒼白無力的話,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左若童輕蔑地掃了他們一眼,不再理會這些色厲內荏的廢物。跟源一正比起來,這些家伙連當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身欲離開地牢。

就在這時,一名弟子神色凝重地匆匆下來,遞上一份拜帖。

拜帖做工極其精美,用的是明黃綬面,龍紋暗繡,透著皇家的貴氣與威嚴。落款處,卻并非官方印信,而是一個私人的名諱——“載洐”,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粘桿處協理”。

左若童接過拜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躲過小的,老的終于來了。而且看來,這次來的,可不是那個廢物弟弟能比的。

“人在何處?”

左若童淡淡問道。

“在山門外等候。只帶了兩名隨從,但…氣勢很不一般。”

弟子低聲回稟,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左若童點點頭,將拜帖隨手遞給旁邊的似沖:

“走吧,去會會這位…真正的‘八貝勒’。”

似沖接過拜帖一看,臉色微變:

“師兄,這載洐…可是近年來京城里風頭最盛的幾位年輕貝勒之一!傳聞他極得太后老佛爺歡心,手段狠辣,可不是他那個廢物弟弟能比的!他親自前來,恐怕…”

“無妨。”

左若童神色平靜,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情理之中。粘桿處三個廢物還關在這里,他們總要來要人。只是沒想到,來的居然是這位正主…呵呵,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煩。”

“去看看,這位討了太后那老娘們歡心的‘狠人’,究竟有何等手段。”

……

三一門山門外。

與上次那位“赟貝勒”的喧鬧排場截然不同。

此次,只有三人三騎。

為首一人,年約三十許,面容俊朗,甚至略帶幾分陰柔之美,身穿石青色四爪蟒袍便服,腰系黃帶子,神態雍容,舉止間帶著一種久居人上、浸淫權勢的沉穩與貴氣。

他并未坐在轎中,而是隨意地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三一門的山門牌坊,看不出絲毫喜怒。

他身后兩名隨從,一老一少。老者穿著普通管家服飾,微微佝僂著背,眼神渾濁,仿佛隨時會睡著。

少者則是一名勁裝青年,目光銳利如鷹,氣息內斂,太陽穴卻平平無奇,顯然修為已至返璞歸真之境,遠非之前那三個“高手”可比。

這三人安靜地等候在那里,沒有任何不耐煩,也沒有絲毫盛氣凌人的姿態,但無形中散發出的壓力,卻比上次那浩浩蕩蕩的隊伍還要令人窒息。

左若童帶著似沖等人緩步走出山門。

雙方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為首的蟒袍青年,也就是八貝勒載洐,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率先開口,聲音清朗悅耳,帶著標準的京腔官話:

“這位仙風道骨,想必就是名震江湖的三一門左掌門了吧?在下載洐,冒昧來訪,打擾清修,還望海涵。”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客氣得不像話,與上次他弟弟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樣簡直是天壤之別!

左若童心中冷笑,面上卻也是波瀾不驚,還了一禮:

“原來是八貝勒爺大駕光臨,左某有失遠迎。不知貝勒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載洐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風拂面,話語卻直指核心:

“左掌門是爽快人,那載洐也就不繞彎子了。前番舍弟載赟年幼無知,受人蒙蔽,沖撞了寶山,多有得罪,載洐在此代他賠個不是。”

他竟真的在馬上微微欠身,行了個半禮!

不等左若童回應,他繼續道:

“此外,我粘桿處有三名不成器的下屬,前番奉命公干,似乎與貴派產生了一些誤會,至今未歸。載洐今日前來,一是賠罪,二也是想請左掌門行個方便,讓那三個不成器的東西隨我回去,家中規矩,定然嚴懲不貸。也好讓我對上對下,有個交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先道歉,把弟弟的行為定性為“年幼無知受人蒙蔽”,把自己摘干凈。然后要人,理由冠冕堂皇——“奉命公干產生誤會”,帶回去“家法嚴懲”,既全了朝廷顏面,又似乎給了左若童面子。

若是尋常江湖門派首領,面對一位如此客氣且位高權重的貝勒爺,恐怕早已受寵若驚,順勢下臺階了。

但左若童是何等人物?

他聽完,臉上同樣露出溫和的笑容,說出的話卻讓載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貝勒爺客氣了。賠罪就不必了,令弟的‘賠罪’,左某三個月前已經親自‘領教’過了,印象深刻。”

他話鋒一轉,直接戳破對方的粉飾:

“至于那三位…恐怕并非‘奉命公干產生誤會’那么簡單吧?他們手持歹毒法器,口口聲聲要踏平我三一門,為的可是強索那修煉邪功、殘害我中原修士的東瀛邪人源一正。左某很是好奇,不知這是奉的哪里的‘命’?辦的又是哪門子的‘公干’?莫非我大清朝廷,如今的公干就是給東瀛邪人當保鏢?”

載洐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陰霾,但臉上笑容不變,只是稍稍淡了一些:

“左掌門說笑了。其中或許另有隱情,載洐還需仔細查問。不如先將人交予我,待我查清原委,若果真如左掌門所言,定按國法家規,嚴懲不貸,屆時再給左掌門一個滿意的交代,如何?”

他這是以退為進,先要把人弄到手再說。

左若童卻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寸步不讓:

“貝勒爺,非是左某不信您。只是此事牽扯甚大,涉及東瀛異人殘害我中原同道。那三人乃是重要人證。左某以為,還是等宗人府、刑部,或者至少是步軍統領衙門來了公文,左某再將人證、物證一并移交,方合規矩。否則,私下交接,萬一出了紕漏,左某可擔待不起這‘私放朝廷欽犯’的罪過啊。您說呢?”

左若童再次祭出“國法”大旗,堵得載洐胸口發悶!他怎么可能去搞那些正式的公文?那不等于把私下結交倭人、干涉江湖的丑事擺上臺面了嗎?

載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目光變得深邃,打量著左若童,緩緩道:

“左掌門…這是信不過我載洐?非要如此…不給面子?”

氣氛,瞬間從剛才的虛偽客套,變得微妙而緊繃起來。

左若童迎著他的目光,坦然無懼,微笑道:

“貝勒爺的面子自然要大。但,大不過朝廷的王法,大不過死去的亡魂,更大不過…這天地間的道理。”

“左某只是按規矩辦事。貝勒爺若能拿出朝廷的正式公文,左某立刻放人,絕無二話。若拿不出…”

左若童頓了頓,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就請回吧。”

“三一門雖小,卻也懂得,什么叫有所為,有所不為。”

山風掠過,吹動左若童的銀發和衣袍。

載洐騎在馬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身后的那名勁裝青年,右手緩緩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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