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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張靜清

半個月后,三一門,后山靜室。

窗外,鉛云低垂,沉甸甸地壓在青翠峰巒之上,將白晝壓成了昏暮。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低吼,帶著暴雨將至的沉悶濕氣。

室內,一盞長明燈豆火搖曳,映照著守拙大長老溝壑縱橫的臉,更顯沉凝。

左若童推門而入,銀發在昏黃的光線下流淌著清冷光澤。半月潛修,逆生二重境界已徹底穩固,周身氣機圓融內斂,如古井深潭。他對著守拙恭敬一禮:

“師叔。”

守拙并未多言,只是將一封未署名的密信推至案幾邊緣。

信紙是尋常的桑皮紙,邊緣卻帶著風塵仆仆的磨損痕跡,顯然傳遞不易。

“看看。”

守拙的聲音低沉,如同窗外醞釀的雷云。

左若童拾起信箋,展開。字跡倉促潦草,力透紙背,顯是書寫者在極度緊張下所為:

沿海異動,倭寇船頻,疑攜異獸,狀若蜥鱷,口噴毒瘴,所過處人畜僵斃,草木焦枯。

其行蹤詭秘,似受驅策,非野性所為。恐有邪人控之,圖謀甚大,或與近來江湖異毒、精怪躁動相關。十萬火急,慎察!

字里行間透出的血腥與詭譎,讓靜室內的空氣陡然凝重。倭寇、毒獸、邪人控之…每一個詞都如同沉重的石塊投入心湖。

轟隆——!

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緊隨其后便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炸響!

如同天神震怒,整個靜室都仿佛隨之震顫!長明燈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雷光透過窗欞,瞬間照亮了室內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靜室角落里一個一直沉默佇立的身影。

那是一個青年道士,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道袍,身形挺拔,卻微微低著頭,顯得有些…呆滯?

他仿佛對外界的驚雷毫無所覺,目光直勾勾地、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專注,盯著守拙案幾上果盤里幾個紅彤彤的果子。那專注的神情,與這風雨欲來的肅殺氣氛格格不入。

守拙大長老在雷聲余韻中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窗外的風雨聲:

“這位,是龍虎山天師府張靜清張道長。此番密信,便是他不遠千里,避開倭寇耳目送來。”

他目光轉向那青年道士:

“靜清道長,這位便是我三一門左若童。”

左若童心中微動。張靜清?那個未來調教出“一絕頂”張之維的天師?只是眼前這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卻帶著一股未褪盡的青澀與…木訥?

與自己想象中那位威嚴深重的天師形象相去甚遠。然而,左若童那雙洞察入微的眼眸,卻清晰地感知到對方體內那磅礴而精純、如同初升朝陽般充滿生機的性命修為!

根基之渾厚,不輸于自己!只是這份修為,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不易察覺的憂慮和疲憊所籠罩,以至于外在顯得心不在焉。

張靜清仿佛這才被守拙的話驚醒,有些遲鈍地抬起頭,目光從山楂果上挪開,看向左若童。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客套話,最終卻只是有些笨拙地拱了拱手,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龍虎山張靜清,見過左道友。”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種耿直的歉意:

“三一封山清修,本不該前來攪擾,實是…事態緊急,萬不得已。”

左若童還禮,心中了然。原來如此。這木訥非是本性,而是被重擔壓得有些失了方寸。

他微微一笑,聲音溫和清越,如同山澗清泉,瞬間沖淡了些許室內的壓抑:

“張道兄言重了。千里送信,勞苦功高,何來攪擾之說?請坐。”

守拙見二人已見過,便道:

“倭寇異動,毒獸橫行,此事非同小可。你二人皆是年輕一輩,正可借此機會多多交流,或能碰撞出些想法。老道還需去后山丹房看看火候,失陪片刻。”

說罷,拄著藤杖,身影悄然融入靜室側門的陰影中。

室內只剩下左若童與張靜清二人。窗外的風雨聲更大了,豆大的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窗欞,如同密集的鼓點。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沉默。張靜清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案幾上那幾個紅得誘人的果子,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左若童看在眼里,心中莞爾。這位未來天師,此刻倒顯出幾分少年心性。

他極其自然地走到案幾旁,隨手拿起一個最大最紅的果子,遞到張靜清面前,動作隨意得如同遞給自家師弟一個尋常果子:

“道兄奔波勞頓,想必腹中饑餓。山野粗果,聊以解乏,莫要客氣。”

張靜清一愣,看著遞到眼前的紅果,又看看左若童溫和真誠的眼神,臉上竟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

他連忙接過果子,低聲道:“謝…謝過左道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彌漫開來,緊繃的神經似乎也松緩了一絲。

或許是這果子的滋味,或許是左若童那毫無架子的溫和態度,又或許是室內暫時沒有了長輩的壓力,張靜清那木訥的神情終于松動了幾分。

他捧著果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傾訴的意味:

“左道兄見笑了…并非貧道貪嘴。實是…山下不太平。”

他眉頭緊鎖,眼中浮現出深深的憂慮:

“那群紅毛藍眼的洋鬼子,不知發了什么瘋,好些日子了,駕著鐵殼船,扛著能噴火的鐵棍子(他顯然指的是槍),把龍虎山下圍得水泄不通!說是要尋什么‘東方的神秘力量’,要‘交流’,實則蠻橫無理!山門緊閉,連個上香的善信都進不來,更別說采買…”

他嘆了口氣,年輕的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奈:

“師父他老人家坐鎮府中,自有靜氣。我們這些弟子,日日巡山防備,還要應付那些洋鬼子的聒噪挑釁。米糧倒還夠,只是這零嘴果子…著實斷了許久。今日在守拙長老這里見到,一時…一時沒忍住。”

左若童靜靜聽著,心中了然。難怪這位龍虎山高徒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原來是山下被洋人武裝封鎖,斷了補給,連清修都不得安寧。

他拿起另一個果子,自己也咬了一口,隨意道:

“原來如此。洋人火器犀利,行事又往往不講道理,確實棘手。不過張道兄修為精深,性命雙修,當不為外物所擾才是。這山果,我三一后山倒是種了不少,道兄走時,不妨帶些回去。”

張靜清聞言,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這…這怎么好意思…”

“些許山果,何足掛齒。”

左若童擺擺手,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

“張道兄信中提及倭寇所控毒獸,口噴毒瘴,草木焦枯…不知具體是何形態?可曾有人親眼所見其被驅使之狀?”

提到正事,張靜清也收斂了心神,正色道:

“貧道雖未親見,但沿海同修飛鴿傳書,言之鑿鑿。那異獸形貌怪異,體覆黑鱗,堅逾精鐵,四肢粗短,尾如鋼鞭,頭生獨角,口中毒涎腥臭無比,噴吐成霧,觸之即潰!”

“更詭異者,倭寇中似有異人,能口發尖利哨音,或搖動一種黑幡,那毒獸聞之,便如臂使指,兇性倍增,專攻我沿海村鎮、道觀!”

“黑鱗…獨角…毒涎…受哨音或黑幡驅使…”

左若童咀嚼著這幾個關鍵詞,腦海中瞬間閃過萬蛇窟中那條額生肉角、兇戾滔天的玄鱗墨蚺!

以及它那充滿怨毒、冰冷滑膩的嘶鳴!還有山下村落中,那些村民身上猙獰蠕動的黑紫色毒紋!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著怒意,瞬間從左若童心底升騰而起!他握著果核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堅硬的果核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窗外的暴雨傾盆而下,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狂風卷著雨霧,在山巒間劇烈地翻騰、奔涌,如同無數條掙扎咆哮的白色巨蟒。

左若童緩緩起身,走到窗邊。冰冷的雨氣裹挾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凝視著窗外那在暴雨中狂亂翻騰、變幻莫測的山霧,銀發被涌入的風吹得微微拂動。

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穿透了層疊的山巒,看到了那幽深蛇窟中冰冷的豎瞳,看到了沿海肆虐的毒獸,看到了倭寇船上那猙獰的九瓣菊徽!

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如同窗外滾過的悶雷,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徹骨寒意,清晰地回蕩在風雨交加的靜室之中:

“師父…”

“您當年重創的那條蛇…”

“怕是真的…有主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穿堂風猛地灌入靜室,帶著冰冷的雨星!

案幾上,那封被守拙推至邊緣的密信,被風卷起一角!

信箋翻飛,飄然落下。

就在那信箋翻轉、即將落地的剎那——

借著窗外又一道撕裂蒼穹的慘白閃電,信箋最下方,一個原本被信紙折痕掩蓋的、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印記,在左若童和張靜清的眼角余光中,一閃而過!

那是一枚小小的、線條繁復而妖異的——

九瓣菊花徽記!

鮮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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