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地上涼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3395字
- 2025-08-09 20:00:00
時間如同被凍結的冰河。打谷場上,死寂無聲。
左若童靜立原地,素白常服纖塵不染,連衣角都未曾拂動分毫。
唯有那雙冰冷的、非人的銀白瞳孔,如同兩輪寒月,映照著近在咫尺、僵若冰雕的黃玄。
陽光慘白,落在他銀發上,流淌著清冷的光輝,與那雙銀瞳交相輝映。
黃玄的臉,距離那銀瞳不過尺余。
他臉上的暴怒與猙獰早已被恐懼和僵硬取代,煞白如紙,豆大的冷汗沿著額角鬢發滾落,砸在腳下干燥的塵土里,洇開微不可察的深色斑點。
他保持著揮拳的姿勢,右臂肌肉因過度用力而賁張,青筋暴起,卻再也無法前進一絲一毫。
那恐怖氣息,不僅禁錮了他的身體,更如同冰針,狠狠刺入他的識海,凍結了他的思維,只剩下源自本能的恐懼。
那個眼神,無比簡單,但那種冰冷,看他,就像在看死物。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流速緩慢到近乎停滯的聲音,聽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欲爆裂的掙扎!
圍觀的幾名年輕弟子,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連驚呼都發不出來,只剩下瞳孔因極致驚駭而擴散,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阮娘捂著嘴,杏眼中的淚水早已被極度的震撼沖刷干凈。藥鍋下的柴火似乎也畏懼了那銀瞳的威光,火苗微弱地搖曳著。
守拙大長老拄著藤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左若童那雙銀瞳,眼底深處翻涌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洞穿世情的明悟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嘆息。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這一點頭,并非贊許,而是確認。
確認了某種他隱隱感知的結果,在此刻,以這種令人心悸的方式,展露了冰山一角。
天賦心性…果然是天塹鴻溝!左若童與黃玄,雖年歲相仿,入門時間相近,甚至黃玄的根骨天賦在門內也僅次于左若童與似沖,但這心性的差距…已然判若云泥!
黃玄此子,嫉妒成狂,心胸狹隘,行事愈發偏激陰狠,今日之舉,已是心魔深種,無可救藥之兆!
就在這死寂的、仿佛連心跳都停止的瞬間——
黃玄那被恐懼凍結的眼眸深處,被徹底無視的怨毒火星,如同落入滾油的火星,猛地爆燃起來!
極致的恐懼,竟在瞬間轉化成了更加瘋狂!
憑什么?!憑什么他永遠高高在上?!憑什么連守拙長老都向著他?!這雙妖異的眼睛!
一定是邪術!是入魔的征兆!只要打破它!只要傷到他!只要讓他當眾出丑!我…
被那銀瞳意志壓制的逆生之炁,在主人瘋狂的怨念催動下,竟強行沖開了部分凍結!黃玄的身體猛地一震!
“呃啊——!”
一聲混合著痛苦與瘋狂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就在左若童那雙冰冷的銀瞳注視下,就在守拙大長老眼皮底下!
他找不到機會,不過左若童轉身的那一刻。
黃玄感覺身上有些松動,僵硬的右拳猛地收回,身體借著前沖被凍結的慣性,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如同撲食的毒蛇,腰身詭異一擰!
蓄積了全身僅剩力量、裹挾著更加陰狠怨毒炁息的左掌,刁鉆至極地,直插左若童毫無防備的后心要害!
偷襲!同門相殘!背后偷襲!
“無恥!”
“黃師兄!”
“小心背后!”
這一次,圍觀的弟子們終于從極致的驚駭中掙脫出來,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誰都沒想到,黃玄竟敢卑劣至此!
阮娘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就要撲過來!
守拙大長老眼中寒芒暴漲,手中藤杖微抬,一股無形的氣機已然鎖定黃玄!他心中已是怒極,此子,留不得了!
然而,就在黃玄那陰毒掌風堪堪觸及左若童后背道袍的剎那——
左若童甚至沒有回頭。
那雙冰冷的銀瞳,依舊淡漠地平視著前方,仿佛背后襲來的不是足以致命的偷襲,而只是一縷擾人的微風。
他只是隨意地、如同拂去肩上塵埃般,向后輕輕一拂袖。
動作輕描淡寫,不帶絲毫煙火氣。
一道小白炁球彈出。
啪!
一聲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盤的輕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狂暴的氣勁四溢。
黃玄那凝聚了全身怨毒之力、陰狠刁鉆的掌擊,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而充滿彈性的水墻。
他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卻又圓融無比的巨力順著他的手臂洶涌而至!
這股力量并非剛猛霸道,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旋轉與牽引,如同漩渦,瞬間將他所有的力道、炁息,連同他整個人,都卷了進去!
“啊——!”
黃玄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慘叫,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如同斷線的風箏,又似被無形巨手狠狠掄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然后“砰”地一聲悶響,重重地摔在了數丈開外的泥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他摔得七葷八素,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半邊身子被震得麻木,掙扎著想要爬起,卻又是一口逆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地上的泥土,狼狽到了極點。
打谷場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黃玄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和塵埃落定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左若童身上。
只見他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那雙令人心悸的銀白瞳孔。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眸中的銀白已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深邃如潭的澄澈黑色。
那威壓也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陽光落在他臉上,映著那抹仿佛從未改變過的沉靜。
他輕輕撣了撣素白的袖口,仿佛真的只是拂去了一點灰塵。然后,對著驚魂未定的眾人,微微頷首,聲音清越平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方才偶有所悟,一時忘形,驚擾諸位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剛才那震懾人心的銀瞳、那輕描淡寫化解背后偷襲的驚世手段,都只是眾人眼中的幻覺。
然而,就在他微微躬身致意、袖口自然垂落的瞬間——
一滴極其細微、卻殷紅刺目的血珠,毫無征兆地,順著他掩在寬大袖袍中的指尖滑落!
“嗒。”
一聲輕不可聞的滴落聲。
那滴血珠,精準地砸落在他腳邊一塊裸露的青石板上,瞬間洇開一小朵凄艷的紅梅。
一直死死盯著左若童的阮娘,瞳孔猛地一縮!她看到了!那滴血!還有他袖口深處,那抹一閃而逝、被強行壓抑下去的蒼白!她的心瞬間揪緊!他…他根本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輕松!那銀瞳…那輕描淡寫的一拂袖…代價是什么?!
守拙大長老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滴刺目的血跡上,黃玄還是刺傷了一點。
畢竟左若童黑煞剛剛排出。
身體還沒有恢復到巔峰。
左若童仿佛并未察覺自己指尖的滴血,也未曾在意阮娘和守拙的目光。他臉上的平靜依舊無懈可擊,仿佛那滴血只是無關緊要的露水。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投向數丈外,那個掙扎著想要爬起、卻因傷痛和內腑震蕩而狼狽不堪、臉上混雜著痛苦、怨毒、羞憤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的黃玄。
在所有人驚愕、復雜、不解的目光注視下,左若童邁開腳步,從容地走向那個剛剛還試圖偷襲他、置他于死地的同門師弟。
他走到黃玄面前,停下腳步。
居高臨下,目光澄澈,沒有勝利者的倨傲,也沒有絲毫的鄙夷,只有一種如同俯瞰迷途者的平靜。
然后,在黃玄混雜著怨毒與驚疑的目光中,左若童緩緩地、極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袖口掩映下,依稀能看到指尖殘留的淡淡血痕。
他的聲音溫和清越,如同山澗流淌的清泉,清晰地傳入黃玄耳中,也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師弟,”
“地上涼。”
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狠狠劈在黃玄的心頭!
地上涼?
他是在可憐我?是在羞辱我?!是在彰顯他的勝利者姿態?!
黃玄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極致羞辱、怨毒和荒謬感的血氣直沖腦門!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左若童那只伸過來的、帶著血痕的手,又看看對方那雙平靜無波、仿佛蘊含著無盡包容(在他眼中卻是無盡嘲諷)的眼眸,臉上的肌肉因屈辱和憤怒而劇烈扭曲!
“你…!”
黃玄從齒縫里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涌上,被他強行咽下,口腔里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味。他猛地揮動手臂,想要狠狠打開左若童伸來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抬起的瞬間,對上左若童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無力感和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如同被枷鎖禁錮,怎么也揮不下去。
左若童的手,依舊穩穩地伸在那里,耐心地等待著。
“癡兒…”
守拙大長老一聲極輕的嘆息,如同微風拂過,帶著無盡的惋惜與決斷。
黃玄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最終,在那只平靜伸出的手和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下,所有的怨毒、憤怒、不甘,都化作了更深的、幾乎將他吞噬的屈辱和絕望。
他猛地低下頭,避開了左若童的目光,也避開了那只手,用盡全身力氣,忍著劇痛,掙扎著、踉蹌著、極其狼狽地自己爬了起來,甚至不敢再看周圍任何人一眼,跌跌撞撞地、如同喪家之犬般沖出了打谷場,消失在村口的小路盡頭。
左若童緩緩收回了伸出的手,指尖的血痕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
他平靜地轉身,對著守拙長老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依舊沉浸在震撼與后怕中的村民和弟子們,沒有再多言,步履從容地走向藥鍋旁的阮娘,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插曲。
如果是上輩子的社畜,黃玄已經死了,但如果是左若童,他絕對不會殺黃玄。
并非什么濫好人,鄭伯克段于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