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燭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4491字
- 2025-08-05 20:00:00
三一門封山鎖霧,九重玄龜盤山鎖死死咬住通往外界的咽喉要道。淡薄霧氣,在夜色里更顯詭譎,將整座山門籠罩在一片死寂的迷蒙之中。
山風嗚咽,穿林過澗,帶起松濤陣陣,如同無數亡魂的低語。
山下,距離三一門三十里外,一處荒廢已久的山神廟內。
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將殘破神像扭曲的陰影投在布滿蛛網的墻壁上,忽明忽暗。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酒氣、汗臭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腥氣。
柳胡子靠坐在一尊斷了手臂的泥塑神像基座上,火光映著他那張如同刀劈斧鑿、遍布風霜溝壑的臉。
他手里拎著一個碩大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未能澆熄他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陰郁。
他腳下,散落著幾塊碎裂的青色玉佩殘片,正是月前靠山村那疤臉匪首臨死前捏碎的同款信物。
“爹!你還要猶豫到什么時候?!”
一個嬌媚入骨卻又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廟內壓抑的沉默。
火光邊緣,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走來。她穿著緊身的猩紅羅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曼妙曲線,行走間腰肢擺動,如同搖曳的毒罌粟。
全性,毒娘柳紅燭。她臉上帶著薄薄的紅紗,只露出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卻又在最深處藏著冰冷與殘忍。
猩紅的蔻丹輕輕撫弄著腰間懸掛的一個小巧玲瓏、卻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紫金葫蘆。
“靠山村的仇!疤臉兄弟的血!還有那小子……”
柳紅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怨毒:
“他當眾彈指滅殺我的人!這是在打我們全性的臉!是在抽我柳紅燭的耳光!此仇不報,我柳紅燭三個字倒過來寫!”
“夠了!”
柳胡子猛地將酒葫蘆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抬起頭,那雙染滿血腥的虎目死死盯住女兒,聲音沙啞卻帶著沉重:
“紅燭!你醒醒!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帶著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壓迫感。
“太平天國之亂!我們全性死的人還少嗎?!多少老兄弟折在里面?!多少堂口被連根拔起?!如今元氣大傷,各路人馬都在舔傷口!朝廷的鷹犬、名門正派的偽君子、還有那些趁亂崛起的雜碎,哪個不在盯著我們這塊肥肉?!”
柳胡子指著山門外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方向,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三一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守拙那個老烏龜還活著!山門是吃素的?!你去闖?你拿什么闖?就憑你葫蘆里那點‘蝕骨銷魂煙’?還是靠你娘留給你的那點毒功?!”
他逼近一步,帶著濃烈酒氣的呼吸噴在柳紅燭的紅紗上,聲音壓抑著痛楚和無奈:
“丫頭!聽爹一句勸!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們經不起再和三一門死磕了!寨子里剩下的老弱婦孺,都得靠這點家底活命!你要是折在里面,爹…爹怎么跟你娘交代?!”
最后一句,這個殺人如麻、令小兒止啼的巨寇,聲音竟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和哀求。
柳紅燭身體微微一僵。紅紗下,那雙勾魂的桃花眼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波動,有對父親軟弱的鄙夷,有對逝去母親的追憶,但更多的,是熊熊烈焰!
她猛地一甩衣袖,猩紅的羅裙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交代?呵……”
她發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嗤笑,紅紗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娘若在天有靈,只會恨你懦弱無能!連給手下兄弟報仇的膽子都沒有!我柳紅燭的仇,我自己報!用不著你這‘仁義’大當家的操心!”
話音未落,她身影猛地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紅煙,瞬間從破廟殘破的后窗激射而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黑暗山林之中,只留下一縷甜膩的香風,在廟內盤旋不散。
“紅燭!回來!!”
柳胡子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怒吼!他追到窗邊,卻只看到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搖曳的樹影。
他狠狠一拳砸在腐朽的窗框上,木屑紛飛!魁梧的身軀頹然靠在冰冷的土墻上,仰頭望著破廟頂漏下的幾點寒星,虎目中竟滾下兩行渾濁的老淚。
“冤孽…冤孽啊……這就是老子加入全性的冤孽。”
沉重的嘆息,如同受傷野獸的哀鳴,淹沒在嗚咽的山風里。
……
三一門后山,藥廬。
夜已深沉,白日里蒸騰的濃郁藥氣沉淀下來,混合著草木特有的清苦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幾盞長明的油燈在角落里跳躍著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將一排排高大的藥柜和晾曬草藥的竹匾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阮娘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矮幾旁。一盞小巧的琉璃燈放在手邊,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映著她專注的側臉。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玉杵搗著石臼里幾味混合好的藥材,動作輕柔而穩定,發出沉悶規律的“篤篤”聲。空氣里彌漫開一股清冽微苦的藥香。
她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藕荷色衫裙,料子是上好的蘇綢,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烏黑如緞的長發挽了個精致的垂鬟分肖髻,鬢邊斜簪著一朵用粉玉雕琢成的、栩栩如生的海棠珠花。
那海棠花瓣薄如蟬翼,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花蕊處一點微小的金蕊,更添幾分靈動。這是她娘留下的遺物,平日里極少佩戴。
搗藥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阮娘的目光有些游離,不時飄向藥廬門口的方向。
白天長老院外那一幕,師兄接過藥碗時指尖那短暫的觸碰,還有那聲平靜的“有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讓她心頭發燙的漣漪。
她抿了抿唇,臉頰在燈光下泛起淡淡的紅暈。
篤…篤…篤…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清晰,踩在藥廬外青石板小徑上,如同敲在阮娘的心弦上。
她心頭一跳,連忙收斂心神,垂下眼簾,專注于手中的藥杵,只是那搗藥的節奏,卻微微亂了一拍。
左若童的身影出現在藥廬門口。他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素白長衫,清冷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輪廓分明。他走進來,帶來一股山間夜露的微涼氣息。
“師兄。”
阮娘放下玉杵,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禮。心跳有些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她端起矮幾上早已準備好的一碗溫熱的藥湯和干凈的紗布藥粉,蓮步輕移,走到左若童身前數步處停下。
“該…該換藥了。”
她低垂著眼簾,不敢直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只將手中的藥盤微微向前遞了遞。
一股混合著少女體香、發間淡淡花香以及藥湯清苦氣息的幽香,隨著她的靠近,悄然彌漫開來,縈繞在左若童鼻端。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藥盤上,并未立刻接過。他沉默著,似乎在感受丹田深處那團黑氣的狀態。方才一路行來,那黑氣還算安穩。
就在這時,阮娘似乎因為緊張,又向前挪了極小的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那縷獨特的、帶著體溫的幽香,如同有形的絲線,更加清晰地纏繞上來。
鬢邊那朵粉玉海棠,在琉璃燈柔和的光線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暈,幾乎要觸碰到左若童素白衣衫的肩頭。
左若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丹田深處,那團被瑩白絲網禁錮的黑氣,如同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生命暖意的幽香所刺激,驟然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嘶鳴!
一股陰冷的悸動瞬間竄過脊椎!
幾乎是同一瞬間!
左若童動了!
他并非后退,而是毫無征兆地、倏然起身!
動作快如電閃,帶起一陣微風,吹動了阮娘鬢邊的幾縷碎發和那朵粉玉海棠的流蘇。
阮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手中的藥盤險些脫手,一雙杏眼愕然抬起,望向突然站起的左若童,小臉上血色褪盡,滿是驚惶和不解。
左若童卻并未看她驚惶的臉。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地落在阮娘因驚愕而微微側偏的鬢角處,落在那朵在剛才動作中,被帶得微微歪斜的粉玉海棠珠花之上。
“姑娘,”
他開口,聲音清冽依舊,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如同在陳述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觀察結果:
“鬢角海棠,歪斜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
左若童那只垂在素白寬大袖袍中的右手,極其隨意地、如同拂去眼前塵埃般,對著阮娘鬢角的方向,隔空輕輕一拂袖!
動作行云流水,不帶絲毫煙火氣,更無半分勁力外泄。
嗡!
一點微不可察、凝練純粹到極致的瑩白光芒,如同暗夜中驟然亮起的星屑,在他袖袍拂動的瞬間,自他指尖悄然逸出!
這縷瑩白之炁,細若游絲,比最上等的蠶絲還要纖細百倍!
它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無形無質,卻蘊含著左若童對“炁”的精微掌控力!
瑩白細絲離體,并未帶起絲毫風聲。它如同擁有生命和靈性的光之精靈,在空氣中劃過一道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玄奧莫測的軌跡!
它輕盈地穿透了藥廬窗戶紙上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它巧妙地繞過了懸掛在兩人之間、晾曬著草藥的細密竹簾的絲線!
它精準地避開了阮娘鬢邊飄動的幾縷柔軟發絲!
沒有觸碰任何外物!
如同最溫柔的無形之手,輕柔而精準地……托住了那朵微微歪斜的粉玉海棠珠花的底座!
然后,極其細微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向斜上方輕輕一抬,再穩穩地、分毫不差地……扶正!
整個動作,快如白駒過隙,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阮娘只覺得鬢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涼意的清風,那朵娘親留下的海棠珠花,便已穩穩當當地、端正無比地簪在了發髻之上,位置精準!
花瓣上流轉的粉玉光澤,似乎都比之前更加溫潤靈動了幾分。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觸碰那朵被“扶正”的海棠,眼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隔空…拂袖…扶正珠花?這…這是何等神乎其技的掌控?!
“藥給我。”
左若童那清冷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從未發生。
他伸出手,示意阮娘將藥盤遞過來。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只是額角滲出了一層極其細密的冷汗,被他強大的意志強行蒸發。
丹田處,那縷強行引動的瑩白細絲收回后,那團被刺激的黑氣正發出更強烈的嘶鳴與躁動,帶來陣陣加劇的絞痛。
阮娘如夢初醒,慌忙將手中的藥盤遞過去,指尖依舊在微微顫抖,看向左若童的眼神,已徹底被一種崇拜和情愫所淹沒。
……
藥廬窗外,緊貼著墻壁的陰影里。
一株虬枝盤結的百年古槐,粗壯的樹干在夜色里如同蟄伏的巨獸。
此刻,一條猩紅如血的窈窕身影,如同沒有骨頭的蛇,緊貼著粗糙冰冷的樹皮,完美地融入了濃重的陰影之中。正是潛入三一門、循著藥氣悄然摸到此處的柳紅燭!
她那薄薄的紅紗早已摘下,露出一張足以顛倒眾生的嫵媚臉龐。然而此刻,這張臉上沒有絲毫媚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誚和怨毒的寒霜。
她那雙勾魂的桃花眼,透過藥廬窗戶紙上一個被她用唾液無聲潤開的、針尖般大小的孔洞,將室內發生的一切——阮娘的含羞帶怯、幽香暗送,左若童的倏然起身、隔空扶花……盡收眼底!
當看到左若童那輕描淡寫的一拂袖,那縷精微到極致、隔空扶正珠花的瑩白細絲時,柳紅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好精妙的炁控!好深厚的根基!這小白臉…果然不簡單!
然而,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阮娘那副含羞帶怯、滿眼崇拜的少女情態,以及左若童那副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圣人”模樣時……
她猩紅的蔻丹,死死摳進了粗糙冰冷的槐樹皮里!堅硬的指甲與樹皮摩擦,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留下幾道深深的、帶著木屑的劃痕!
紅燭飽滿的胸脯因憤怒而劇烈起伏,一口銀牙幾乎要咬碎!
“呵……”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又充滿了無盡嘲諷、怨毒與不屑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從柳紅燭那涂著艷麗口脂的唇齒間,極其輕微地擠了出來,消散在嗚咽的山風里:
“好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聲音雖輕,卻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針,狠狠刺破了藥廬內外短暫的平靜。
那冰冷的怨毒和全性妖人特有的邪戾氣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驚動了藥廬內正接過藥盤的左若童!
左若童端著藥盤的手微微一頓!
他猛地抬眼,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瞬間銳利如鷹隼,精芒暴漲!
如同兩道無形的利劍,穿透昏黃的燈光和緊閉的窗欞,精準無比地刺向窗外古槐下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丹田深處,那團被強行壓制的黑氣,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惡意的窺伺與邪戾氣息,驟然發出嘶鳴!
窗外柳紅燭只覺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機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浸透全身!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