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遠集團冰冷宏偉的旋轉門外,城市的喧囂裹挾著深秋的寒意,將林默徹底吞沒。他僵立在街頭,懷中的紙箱早已跌落,黑色的馬克杯碎片濺了一地,像極了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人生。手機屏幕上,“已成交”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他空洞的瞳孔里。
胃里那團沉寂的、絕對零度的寒冰,仿佛凍結了他的血液、神經乃至靈魂。他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痛,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尖銳而持續的鈴聲猛地刺破了這層隔絕。是他那部屏幕完好的手機,在口袋里瘋狂震動,屏幕上跳躍著“父親”兩個字。
這鈴聲像是一根針,驟然刺入林默冰封的意識深處。他機械地接聽。電話那頭,父親小心翼翼、充滿窘迫的聲音,講述著母親急需的下個月醫藥費——兩萬五千塊。父親的聲音里充滿了愧疚,仿佛每一個字都燙嘴。
林默聽著,冰封的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裂開細微的紋路。他聽著父親因為他的“爽快”答應而瞬間充滿喜悅和驕傲的語氣,聽著那聲“爸就知道你有出息”,感覺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靈魂上。
掛斷電話,他蹲下身,麻木地撿起地上的碎片,指尖被劃破滲出血珠也毫無知覺。然后,他機械地將那筆屈辱的補償金中的兩萬五千塊,轉給了父親。看著所剩無幾的余額,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絕望的冰冷徹底淹沒了他。
他抱著那個輕飄飄的紙箱,像游魂一樣回到那個位于城市邊緣、破舊冰冷的廉價出租屋。
就在他試圖將自己埋入黑暗時,手機又響了。是蘇晚晴。
林默的心臟像是被冰冷的鐵鉗猛地攥緊,他幾乎是掙扎著按下了接聽鍵,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晚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蘇晚晴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林默,我聽說你辭職了?還是……被開除了?”
林默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訴說王德發的無恥,想傾訴自己的冤屈和絕望。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被那巨大的、冰冷的屈辱感和父親剛剛那通電話帶來的沉重壓力死死堵住。最終,他只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晚晴,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蘇晚晴打斷了他,聲音里透著一股徹底的疲憊和失望,“林默,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西城國際的房子沒了,我可以理解,我們可以再攢錢。但你連工作都沒了……你讓我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跟我爸媽說?說我找了一個……連工作都保不住的男朋友?”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寒的平靜:“我媽剛才打電話來了,她不知道從哪聽說了你的事,把我狠狠說了一頓。林默,我真的累了。我看不到我們的未來在哪里。也許……也許我爸媽說得對,我們真的不合適。”
“晚晴!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林默猛地從床上坐起,胃里的冰冷鋼絲球瘋狂絞動,帶來一陣劇烈的痙攣,冷汗瞬間布滿臉頰。
“給你時間?給你多少時間?”蘇晚晴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和怨憤,“林默,從你進那個項目組開始,你給過我們之間多少時間?每次都是‘等項目結束’,‘等忙完這陣’!我等了又等,等到最后,等來的是什么?是房子沒了!是你工作也沒了!你讓我還怎么等?拿什么等?!”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決絕地說道:“分手吧,林默。我們結束了。你……保重。”
林默試圖解釋,話語卻破碎不堪。蘇晚晴的疲憊和失望透過電波清晰傳來,她訴說著家人的壓力,看不到的未來,最終,那句“分手吧,林默。我們結束了。你……保重。”如同最終判決,敲碎了他世界里最后一點虛妄的微光。
“嘟…嘟…嘟…”
忙音響起,像最終的喪鐘,敲碎了他世界里最后一點微光。
手機從手中滑落,屏幕碎裂。
他僵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動不動。
世界徹底寂靜,也徹底黑暗。
幾天后。
出租屋里彌漫著食物腐敗和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林默蜷縮在床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幾天未換的衣服上沾著污漬。地上散落著空面包包裝袋和礦泉水瓶。
碎裂的手機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然后是堅持不懈的震動聲——它居然還沒完全壞掉,且自動開機了。屏幕上跳躍著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
也許是HR最后的手續?也許是父親發現錢不對勁?某種殘存的本能讓他掙扎著探出身,撿起了那部布滿裂痕的手機,按下了接聽。
“喂?”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林默嗎?我,老張!”電話那頭傳來測試組老張壓抑著憤怒和急切的聲音,“你怎么樣?電話一直打不通!王德發那個王八蛋!我們都知道了!他把故障責任全推給你,還竊取你的方案!這口氣不能就這么咽了!”
林默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閃爍了一下,但迅速又被更深的灰暗淹沒。“知道……又能怎樣?”他嘶啞地問。
“不能怎樣?我們可以告他!告公司!”老張的聲音激動起來,“你忘了?你之前幫我們那么多兄弟解決過技術難題,加班幫我們頂過雷!我們都記著呢!不止我,還有開發部的小李、運維的小趙……我們私底下都通氣了!只要你站出來,我們聯名給你作證!我們去勞動仲裁!絕不能讓他們這么欺負人!”
聯名?作證?仲裁?
這幾個詞像小小的火種,投入林默那片死寂冰封的內心,雖然微弱,卻帶來了一絲幾乎被遺忘的溫度——那是一種名為“不甘”的情緒。被誣陷、被竊取、被掃地出門、女友離去……所有堆積的屈辱和憤怒,在這瞬間似乎找到了一個極其渺小卻真實的出口。
“……你們,真的愿意?”林默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當然!媽的,早就看那姓王的不順眼了!公司這么搞,寒了多少老人的心!”老張語氣篤定,“明天下午,城南那家‘老地方’咖啡館,我們都約好了,詳細商量怎么搞!你一定要來!”
一股微弱的氣力仿佛重新注入林默冰冷的軀體。他掛了電話,雙手微微顫抖。他掙扎著爬起來,走進狹窄骯臟的洗手間,看著鏡子里那個形銷骨立、眼窩深陷的陌生人,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狠狠沖了一把臉。
水很冷,卻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絲。
也許……還不是絕路?
第二天下午,“老地方”咖啡館角落。
林默提前到了,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手指不安地敲擊著桌面。他換上了唯一一件還算干凈的襯衫,但憔悴的臉色和眼中的血絲無法掩飾。
陸續來了幾個人。老張,還有另外兩個平時關系還算不錯、也曾受過王德打壓的同事。氣氛有些壓抑和緊張。
“林哥,你受苦了。”小李低聲說,眼神有些躲閃。
“公司這次太過了。”小趙附和道,但不停地看著手機。
老張顯得最積極,拿出幾張紙:“這是我收集的一些材料,還有我們幾個簽名的初步證詞底稿……林默,關鍵是你的技術方案原件,還有王德發讓你用私人電腦的證據……”
林默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約好的其他同事,而是HR總監周莉,以及公司法律顧問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他們身后,跟著低著頭、不敢看林默的老張——就在幾分鐘前,他借口上廁所,偷偷發了信息。
林默的心瞬間沉到了底,冰冷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周莉優雅地在他們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紙,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挺熱鬧啊?私下聚會,討論怎么給公司潑臟水?”
小李和小趙瞬間臉色煞白,慌忙起身:“周總,我們……我們就是路過,碰巧遇到……”
“對對付,我們這就走,這就走……”兩人幾乎是落荒而逃,看也不敢看林默一眼。
老張滿臉通紅,嘴唇哆嗦著:“周總,我……”
“張工,”周莉冷冷打斷他,“你今年申請的技術津貼和帶薪年假,公司會重新考慮。現在,你可以先回去了。”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老張身體一僵,愧疚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默,最終咬了咬牙,低著頭,也快步離開了。咖啡館角落,只剩下林默,面對著周莉和律師。
“林默,”周莉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冰冷的威脅,“看來之前的教訓還不夠深刻?還想拉著幾個不開眼的,把事情鬧大?”
林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楚。
律師推過來一份新的文件,語氣平板無波:“林先生,鑒于你此次試圖煽動員工、惡意詆毀公司聲譽、并計劃泄露公司內部討論內容(他看了一眼剛才老張留下的紙張),性質極其惡劣。公司原本念在你過往貢獻,不予追究你的違規責任。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周莉接過話頭,紅唇吐出冰冷的話語:“公司可以不起訴你竊取商業機密,也可以不追究你違規操作和現在試圖破壞公司穩定的行為。但是,有條件。”
她盯著林默徹底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簽署這份新的保密及免責協議,保證永久不再以任何形式(包括勞動仲裁、媒體、網絡等)提及與恒遠集團、‘星海’項目相關的任何事宜,承認之前的一切處理結果均屬合理合法。”
“第二,”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冰冷,“簽署這份‘競業禁止確認書’——當然,是無限期、全行業的。你必須書面承諾,永久退出互聯網及智能通信技術行業,不得以任何形式從事、教授或研究相關技術工作。我們會保留監督的權利。”
“第三,”周莉的目光銳利如刀,“交出你私人設備上所有與‘星海’項目、特別是與你那個所謂‘原創架構’相關的技術資料、算法模型、源代碼、筆記……一切!并簽署聲明,承認所有相關技術的知識產權永久、獨家歸屬于恒遠集團。我們會派技術團隊現場監督刪除并核查。”
林默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絕望而顫抖:“你們……這是要徹底毀了我?!那是我的……”
“你的?”周莉冷笑一聲,打斷他,“在公司期間產生的一切成果,都屬于公司!這是寫進勞動合同的!林默,別忘了,你父親剛收到的那筆錢,名義上可是‘合規的補償金’。如果我們現在以‘竊取商業機密’和‘惡意誹謗’報警并追回那筆錢,你覺得,你母親的藥費還能剩下嗎?或者,你想讓你父母在老家,聽到兒子被警察帶走的新聞?”
律師適時地補充道:“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如果走法律程序,林先生,你面臨的將不僅是巨額賠償,很可能還有刑事責任。公司現在給出的條件,是給你最后一條體面離開的路。”
冰窖。林默感覺自己仿佛被扔回了那個徹骨的冰窖,連血液都凝固了。他所有的掙扎,所有殘存的希望,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連渣都不剩。他們不僅要把他踢出去,還要奪走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堵死他所有的退路,甚至用他父母的希望來威脅他。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胃里的那團冰冷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瘋狂絞動,帶來一陣陣劇烈的痙攣和惡心。
他看著桌上那兩份厚厚的、充滿法律術語的協議,又仿佛看到了病床上母親蒼白的臉,父親佝僂的背影,以及蘇晚晴決絕離開時的眼神。
他輸了。
一敗涂地。
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最終,他伸出顫抖得幾乎無法控制的手,拿起了那支沉重的筆。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是為他職業生涯和未來夢想送葬的哀樂。
當天晚些時候。
在周莉帶來的技術人員的冰冷注視下,林默麻木地打開了自己那臺貼滿游戲貼紙的私人筆記本電腦,登錄了加密硬盤。里面存放著他無數個日夜的心血——那些精巧的算法構思、未公開的優化模型、對“星海”核心技術的深層思考筆記……一切的一切。
技術人員冷漠地操作著,將指定的文件批量傳輸到公司的加密設備中,然后當著他的面,格式化了整個硬盤分區,并用專業軟件進行了多次擦寫。
林默就站在那里,眼睜睜看著那些凝聚了他智慧、熱情和無數心血的文件,在進度條冰冷的移動中,一個個消失,最終化為徹底的虛無。
就像他的未來。
技術人員核查完畢,向周莉點了點頭。
周莉收起所有簽署好的文件,最后看了一眼如同被抽走靈魂的林默,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你好自為之。”
他們走了。
出租屋的門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世界徹底安靜了。
林默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蜷縮起來。
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窗外逐漸沉下的夜幕,里面最后一絲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譽,失去了愛情,現在,連最后一點引以為傲的技術和未來的可能性,也被連根拔起,徹底剝奪。
他什么都沒有了。
真正的,一無所有。
接下來的日子,林默徹底躺平了。
不再是情緒低落,而是某種意義上的“死亡”。
他斷絕了與外界一切聯系,手機徹底沒電,他也懶得再充。
那點微薄的積蓄,勉強支付著房租和最低限度的食物——通常是大量購買的廉價速食面和最便宜的面包。
他不再出門,不再刮胡子,不再洗澡。
整天蜷縮在床上,或者對著斑駁的天花板發呆,或者陷入一種渾渾噩噩的昏睡。
胃痛襲來時,就蜷縮得更緊一些,默默忍受著。
身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垮掉,消瘦得驚人,臉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朽的氣息。
他沒有再思考未來,也沒有再回憶過去。
大腦一片空白,或者說,是一片刻意維持的、拒絕任何意義的虛無。
他像一具還有呼吸的軀殼,漂浮在自己生活的廢墟之上,等待著最終的、寂靜的湮滅。
徹底躺平,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也不再做任何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