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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笨拙的追妻路

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在病房里回蕩,像某種固執的節拍器。小核桃的臉色終于透出點血色,睫毛微微顫動,像只疲憊的蝴蝶。楊悅靜握著他微涼的小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手背上細小的針眼,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門口。

那里,黃誠剛剛扶著墻壁滑坐在地,白大褂下擺洇開一片深色的汗漬,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角,嘴唇是病態的紫紺。他急促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壓抑的、破碎的雜音,像一臺瀕臨散架的舊機器在強行運轉。

“黃醫生?”楊悅靜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她下意識地想上前,腳步卻釘在原地。她看到他用力地按著左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里藏著隨時會破土而出的野獸。

“沒…沒事…”黃誠抬起頭,對她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手術…很成功。”他試圖站起來,卻一陣眩暈,又重重跌坐回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墻壁,脊背弓起,像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楊悅靜的心猛地一揪,涌上來的不是責備,而是一種近乎恐慌的酸澀。她想起第八章里,他手術室外同樣強撐的背影,想起他按住她手腕時那滾燙的、失控的心跳。原來,他每一次看似冷靜的守護,都是以自己的健康為代價在燃燒。

“你…”她剛開口,想說什么,或許是質問,或許是關心,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掙扎著,一手撐著墻,一手死死按著心口,終于顫巍巍地站直了身體,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他不敢再看她,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小核桃,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后怕,然后幾乎是拖著腳步,一步步挪出了病房門,背影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脆弱。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楊悅靜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病房里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可她耳朵里嗡嗡作響,全是黃誠那破碎的喘息和按住心口的悶響。那道心墻,似乎在剛才他倒下的瞬間,被他的脆弱狠狠鑿開了一道裂隙,露出了墻后她從未真正看清的、掙扎求生的一片狼藉。

清晨五點,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城市還在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燈固執地亮著。市一院后門那條不起眼的小巷口,排著稀稀拉拉幾個早起的人影。黃誠裹著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羽絨服,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一雙布滿紅血絲、卻異常執著的眼睛。他微微佝僂著背,在寒風里搓著手,呵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冷冽的空氣中。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巨大的、裹著厚厚幾層舊棉布的保溫桶,棉布最外層,還胡亂地套著他那件象征身份的、漿洗得挺括的白大褂。保溫桶的金屬邊緣被捂得溫熱,隔著厚厚的棉布,也能感受到里面食物散發的暖意。

排在最前面的是個阿婆,看清他裹著白大褂的保溫桶,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笑呵呵地開口:“黃醫生啊?又給家里小崽子買粥呢?這南瓜粥熬得是真香,小家伙肯定喜歡。”

黃誠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窘迫地扯了扯嘴角,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卻死死盯著巷口的方向,仿佛那里會憑空出現他等待的人。保溫桶被他抱得更緊了些,像抱著什么稀世珍寶。白大褂裹在外面,在清晨清冷的空氣里顯得格格不入,又帶著一種笨拙的、不容錯辨的鄭重。

楊悅靜推著小核桃的輪椅出現在巷口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晨光熹微,勾勒出黃誠在寒風中微微瑟縮的輪廓,和他懷里那個用白大褂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保溫桶。他顯然看到了她,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快步迎上來,步履有些急促。

“悅靜!”他的聲音帶著點晨起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南瓜粥,小核桃最愛吃的,我排了好久的隊,加了小米和紅棗,養胃。”他獻寶似的把保溫桶遞過去,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有些僵硬。

楊悅靜的目光在他凍得通紅的耳朵和那件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的白大褂上停留了一瞬,心里某個角落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接,只是看著保溫桶,聲音平靜卻帶著疏離:“黃醫生費心了。不過,小核桃現在有專門的營養餐,醫院提供。”

黃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地往前遞遞:“不一樣!這個是外面老店的,熬得特別爛,小核桃肯定喜歡!你嘗嘗?”他甚至有些急切地掀開了一角棉布,露出里面金黃粘稠、冒著熱氣的粥,甜糯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謝謝。”楊悅靜終于接了過來,指尖觸到保溫桶溫熱的金屬外殼,和透過棉布傳來的食物的暖意。她頓了頓,補充道,“以后不用這么麻煩,真的。”

“不麻煩!”黃誠立刻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眼神里是近乎固執的認真,“一點都不麻煩。只要小核桃喜歡,只要…能幫上點忙。”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楊悅靜抱著保溫桶,推著小核桃往前走。保溫桶的重量透過手臂傳來,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頭發燙的溫度。她沒有回頭,但能清晰地感覺到黃誠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像一道無聲的、帶著溫度的絲線,緊緊纏繞著她的背影。

“楊設計師,這個兒科診室的動線設計太理想化了!你知道我們每天要接待多少病號嗎?家長抱著孩子、推著輪椅,通道里都擠得水泄不通!你畫的圖紙上那些開闊的空間,現實里寸土寸金!”甲方代表王總指著圖紙,唾沫橫飛,臉色漲紅,把圖紙拍得啪啪作響。

楊悅靜站在會議室中央,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冷靜得像淬了冰:“王總,圖紙上的動線設計是嚴格按照國家《綜合醫院建設標準》和兒童診療環境的人流疏散要求進行的,充分考慮了高峰期的人流量和緊急疏散通道。如果壓縮空間,不僅影響患兒就診體驗,更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

“安全?誰會在這里鬧事?我看就是你們設計師紙上談兵,脫離實際!”王總蠻橫地打斷她。

楊悅靜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拿出數據反駁,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黃誠穿著熨帖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裝馬甲,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大步走了進來。他顯然是剛下手術,還帶著點消毒水的味道,但眼神銳利,氣場全開。

“王總,”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會議室里的嘈雜,“楊設計師的方案,我仔細看過了。”他徑直走到投影儀前,將文件夾里的圖紙一張張投影出來,同時拿起桌上的馬克筆。

“這里,”他點著圖紙上的一個區域,“是診室的核心區域,預留了足夠的空間給家長陪護和醫護人員操作。嬰兒秤離門3米,是為了避免門口人流干擾,也方便家長隨時進出查看。輸液架高度特意設計成可調節的,適配不同型號的輪椅和嬰兒車,確保操作便利和安全。”他筆走龍蛇,在圖紙上清晰地標注出關鍵數據,“這些都是基于臨床一線的實際需求,不是紙上談兵。如果壓縮空間,比如把這里縮小,”他指向一個標注著“緩沖區”的區域,“一旦發生緊急情況,比如患兒突發驚厥需要緊急搶救,通道擁堵延誤的每一秒,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后果。你確定要拿孩子的生命安全來賭?”

王總被他一連串精準的數據和冷靜的分析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反駁的話。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這個平日里在手術臺上沉穩如山、此刻卻像一柄出鞘利劍的黃誠。

黃誠放下筆,轉過身,目光直視王總,語氣平靜卻帶著強大的壓迫感:“楊設計師的方案,無論從專業度、安全性還是人性化角度,都遠超你們之前提出的那些‘現實’要求。如果你們堅持要修改,導致任何醫療事故,我作為醫院心外科副主任,以及這個項目的醫療顧問,將保留追究相關責任的權利。”他頓了頓,補充道,“包括你王總的責任。”

王總的臉徹底白了,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像泄了氣的皮球,揮揮手:“行…行吧,黃醫生,您說了算,就按楊設計師的方案辦!”

楊悅靜站在一旁,看著黃誠挺拔的背影,聽著他擲地有聲的話語,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從胸腔深處涌了上來。她想起他們最初相識,就是在市一院一個舊診室的改造項目上。那時,他也是這樣,穿著白大褂,拿著圖紙,在昏暗的燈光下,用嚴謹的專業知識和溫和卻堅定的態度,為她擋住了來自院方的壓力。

原來,有些東西,真的從未改變。那些深入骨髓的默契,那些在專業領域并肩作戰的信任,像深埋地下的根系,即使經歷寒冬,也從未真正枯萎。她看著黃誠轉身向她走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

“走吧,”他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帶著點調侃,“甲方爸爸搞定了,作為回報,楊設計師是不是該請我喝杯咖啡?”

楊悅靜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和微微緊繃的下頜線,心里那點酸澀瞬間變成了心疼。她點了點頭,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溫度:“好,請黃醫生喝一杯最濃的,提神。”

夜深了,小核桃已經睡熟,呼吸均勻。楊悅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拿著那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那是黃誠下午“硬塞”給她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里面整齊地碼放著厚厚一疊病歷和檢查報告。最上面一份,是黃誠自己的。她翻開來,目光落在“診斷”一欄:擴張型心肌病?心臟擴大?心功能…二級?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她急切地往后翻,看到了一份標注著“三年前”的住院記錄,診斷欄赫然寫著:病毒性心肌炎?急性心衰?搶救記錄?字跡潦草,但那些觸目驚心的診斷和搶救措施,像冰冷的針,一根根扎進她的眼睛里。

原來…原來三年前他消失的那段時間,不是簡單的“出差”或“進修”…是躺在ICU里,和死神搏斗?他當初的決絕,那些冰冷的“分手”話語,原來是在經歷著這樣的生死煎熬?他怕拖累她,怕她守著一個隨時可能倒下的病秧子,所以用最殘忍的方式推開她,讓她走?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模糊了字跡。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卻抑制不住地顫抖。她拿起另一份報告,是關于他心臟狀況的最新評估,上面清晰地寫著:心肌輕微擴張,需進一步治療,定期隨訪,避免劇烈運動及情緒波動…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在深夜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楊悅靜猛地一驚,慌忙用袖子胡亂擦掉眼淚,把報告塞回文件袋,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黃誠穿著深色的運動外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里還拎著一個裝著東西的紙袋,正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按門鈴。

楊悅靜打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聲響。

黃誠聞聲抬頭,看到她微紅的眼眶和明顯哭過的痕跡,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褪去血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悅靜?你…你怎么了?小核桃…小核桃還好嗎?”他語無倫次,顧不得手里的紙袋,就想往屋里沖。

楊悅靜下意識地側身擋住門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小核桃沒事。你怎么…這么晚過來?”

黃誠的腳步頓住,目光死死鎖在她臉上,看到她眼角的淚痕,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她,喉結滾動,聲音低啞得可怕:“我…我路過,想…想看看你和小核桃。”他舉起手里的紙袋,像是在掩飾什么,“帶了點…夜宵。”

楊悅靜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紙袋上,又落在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她沒有接,也沒有讓開,只是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黃誠心上:“黃誠,這些…病歷…為什么現在才給我?”她舉起手里的文件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黃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所有的血色都褪去了。他看著她手里的文件袋,又看看她含淚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徒勞地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我…”

夜風從走廊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楊悅靜抱著文件袋,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被秘密和愧疚折磨了三年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翻涌的痛苦、悔恨和一絲絕望的祈求。那道心墻,在真相的重錘和彼此的眼淚面前,終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足以窺見彼此傷痕的縫隙。

而就在黃誠病歷本的夾層深處,一張邊緣泛黃、字跡潦草的紙片悄然滑落——那是一張三年前的病危通知書,上面清晰地印著黃誠的名字和“病危”二字,背面,是林薇當時潦草的簽名和日期。這張被黃誠深藏、以為永遠不會再被翻出的紙片,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個等待被引爆的、關于過去陰影的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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