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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兒子的蹤跡

  • 流年似水之錯過
  • 蓮梅玄明
  • 3583字
  • 2025-07-28 07:51:07

梧桐葉的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低語,在寂靜的巷弄里回蕩。陳默的手指停在老舊的算盤上,最后一顆算珠歸位,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宣告著那筆微薄收入最終、正確的數額——兩塊二毛。那枚被他忽略的五分硬幣,此刻靜靜地躺在鐵皮上,像一枚冰冷的眼睛,無聲地嘲笑著他之前的疏漏和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車斗深處,那片被厚重篷布覆蓋的角落,恢復了死寂。仿佛剛才那清晰指出錯誤的低語,只是他極度疲憊下產生的幻聽,或是午后的陽光穿透樹葉時產生的錯覺。但陳默知道,那不是。那沙啞、生澀卻無比清晰的三個字——“算錯了”,以及隨后精準的指正,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里。

他沉默地收起算盤,冰涼的木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那幾堆毛票和硬幣,被他小心翼翼地撫平、歸攏,重新塞回那個磨得發亮的舊皮錢包里。動作恢復了刻板,只是眼神深處,翻涌著前所未有的波瀾。

她會識字。她會算數。

這個認知帶來的震撼,遠超早市趙四的挑釁,也遠超車斗里多了一個需要庇護的生命本身。一個擁有這樣能力的女孩,一個本該在校園或某個安穩環境里的年紀,怎么會帶著滿身新舊傷痕,蜷縮在城隍廟巷尾的絕望陰影里,握著冰冷的藥瓶和銹跡斑斑的刀?她身上背負著怎樣的過去?那無聲的顫抖和絕望的沉默之下,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

巨大的疑問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陳默疲憊的心神,帶來一種強烈的不安和難以言喻的沉重。他不敢深想,也無力深想。生存的壓力像冰冷的巨石,依舊沉沉地壓在肩上。他推起沉重的車把,膝蓋的鈍痛和后背的隱痛在動作中清晰傳來。他需要繼續走,去那些僻靜的老街巷,碰碰運氣,賣掉剩下的貨物。

車輪碾過坑洼,駛離了梧桐樹蔭下的寂靜。午后的陽光帶著遲暮的暖意,卻驅不散陳默心頭的陰霾。他推著車,低著頭,目光落在前方幾尺潮濕的路面上。車斗里那份沉甸甸的未知,此刻似乎又增添了一層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分量。

他刻意避開人多的區域,專挑那些午后陽光慵懶、行人稀少的舊街巷。車輪碾過青石板或坑洼的水泥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偶爾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目光渾濁地掃過他破舊的三輪車。陳默停下,搖響撥浪鼓,發出沉悶而單調的“咚咚”聲,吸引著可能存在的、帶孩子的顧客。

生意依舊冷清。只賣出去一根頂針和幾根皮筋,收入聊勝于無。他靠在車斗邊,微微喘息。身體的疲憊和心神的消耗,像兩只巨大的手,正將他緩緩拖入無力的深淵。

就在他幾乎要被疲憊淹沒時,車輪碾過一片落葉堆積的街道。一陣風吹過,卷起金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落。陳默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前方街道兩側的建筑。

他的腳步,毫無預兆地、猛地釘在了原地!

像被一道無形的繩索勒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在瞬間停滯。

前方不遠處,街道拐角,矗立著一棟與周圍陳舊低矮的居民樓截然不同的建筑。它不算特別高,但外墻貼著光潔的淺色瓷磚,巨大的玻璃幕墻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而冰冷的光。樓頂立著幾個巨大的、方方正正的銀色金屬字——“星輝科技大廈”。

陳默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的巨響,蓋過了周圍所有的聲音!他握著車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銀色大字,仿佛要將它們刻進瞳孔深處。

星輝科技……陳星!

這是他兒子陳星工作的公司名字!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張被他藏在鐵盒最深處、如同“錯過標本”般珍藏的火車票根上,終點站的名字,就緊挨著這座城市!他無數次偷偷翻看招聘廣告,無數次在報紙的角落搜尋關于這家公司的只言片語,無數次……在推車路過這附近時,遠遠地、貪婪地瞥一眼這棟冰冷的大樓。

他從未敢靠近。巨大的愧疚和沉重的“錯過”像兩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壓著他。他怕。怕看到兒子冷漠的眼神,怕聽到更傷人的話語,怕自己這佝僂落魄的樣子,給兒子原本光鮮的生活帶來哪怕一絲一毫的難堪。他像一個可恥的偷窺者,只敢在陰影里,遠遠地、卑微地,想象著兒子在這棟大樓里進出的身影。

而此刻,他竟鬼使神差地,推著這輛承載著狼狽生計和沉重秘密的破三輪,停在了離大廈正門不過幾十米的地方!近得能看清玻璃幕墻后模糊的人影晃動,近得能感受到那棟建筑散發出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氣息!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陳默!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掉頭就跑,逃離這個地方!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粘在那幾扇巨大的、旋轉的玻璃門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期待和恐懼。

他會不會出來?現在正是午后上班時間,也許……也許能看到他進出的身影?哪怕只是遠遠的一個背影?一個側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陽光在玻璃幕墻上緩緩移動,投下長長的、不斷變化的陰影。大廈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不斷。穿著筆挺西裝、拎著公文包的男女步履匆匆,臉上帶著都市精英特有的淡漠和疲憊。出租車停下又開走,送下或接走一個個光鮮亮麗的身影。

陳默佝僂著背,像一尊風化的石像,僵硬地立在破舊的三輪車旁。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膝蓋的劇痛和后背的隱痛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帶來的巨大轟鳴和窒息感。他的目光在每一個進出大廈的年輕男性身上急切地搜尋著,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熟悉感。

那個穿著深灰色風衣、步履匆匆的高個子?背影有點像,但太瘦了……不是。

那個和同事說笑著走出門的、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臉型輪廓依稀……但氣質不對……

那個從出租車下來,一邊打電話一邊快步走進旋轉門的……側臉!那眉骨,那下頜的線條……像!太像秀云了!

陳默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他下意識地向前踉蹌了一步,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破碎的呼喚:“…星……”

聲音出口便消散在喧囂的街道背景音里,微弱得如同嘆息。

那個像極了秀云側臉的年輕人毫無察覺,已經隨著旋轉門消失在大廈內部明亮的光線里,只留下冰冷的玻璃門兀自轉動。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陳默淹沒。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剛才那瞬間的激動和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干癟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疲憊。也許……看錯了?或者,根本不是他?就算是他,又能怎樣?難道要沖上去相認嗎?以自己這副推著破三輪、車斗里還藏著個來歷不明女孩的狼狽模樣?

苦澀和自嘲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靠在冰冷的車斗上,大口喘著粗氣,試圖平復那狂亂的心跳和幾乎要沖破眼眶的酸澀。

就在這時。

“吱嘎——!”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在陳默身旁不遠處響起!一輛黑色的、锃亮的轎車以一個極其危險的距離,幾乎是擦著他的三輪車停了下來!

陳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抓緊了車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轎車的后車窗緩緩降下。一張年輕、英俊、但此刻寫滿了不耐煩和隱隱怒氣的臉露了出來。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襯衫,腕表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掃過陳默那輛破舊的三輪車,掃過他佝僂狼狽的身影,眉頭緊緊皺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怎么停車的?!長沒長眼睛?!擋著路了知不知道?!”年輕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像鞭子一樣抽打在陳默的耳膜上。

陳默猛地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張年輕英俊的臉龐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張臉……那張褪去了少年青澀、增添了成熟棱角、卻依舊能清晰辨認出秀云眉眼輪廓的臉!

是陳星!

是他的兒子陳星!

二十年的時光,將那個摔門而去的倔強少年,雕琢成了眼前這個冷漠而陌生的都市精英。他坐在锃亮的轎車里,隔著冰冷的車窗,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推著破三輪、狼狽不堪的父親。

巨大的沖擊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陳默的頭頂!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徹底捏碎,停止了跳動,又在下一秒爆發出撕裂般的劇痛!喉嚨里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只能死死地、死死地盯著車窗里那張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被徹底剝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無地自容的羞恥!

車窗里的陳星,顯然也認出了陳默。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愕然和難以置信,迅速被更深的厭惡、冰冷和一種……仿佛被什么臟東西沾上的嫌惡所取代。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眉頭皺得更緊,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極其不耐煩地、帶著命令式的口吻對前排的司機說了一句:“走!”

車窗迅速升起,隔絕了那張冰冷英俊的臉,也隔絕了陳默絕望而痛苦的目光。

黑色的轎車發出一聲低吼,毫不留情地擦著陳默的三輪車駛離,輪胎卷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臉。

陳默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手里緊緊攥著的車把,冰冷得刺骨。車斗尾部那塊厚重的篷布,依舊沉默著。身后星輝科技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

他佝僂的背影,在午后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遺棄在繁華邊緣的、巨大而孤獨的驚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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