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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所謂分手

辦公室因為清晨的到來而帶著幾分涼意。

張謙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沒有先坐下備課,而是熟門熟路地拎起了墻角那幾個印著紅雙喜的暖水瓶。

水房離得不遠,但對于幾位年過半百的老教師來說,每天提著這死沉的鐵家伙上下樓,也是個不小的負擔。

所以辦公室的用水都是他這個小年輕負責。

對此張謙到沒什么意見。

純當鍛煉身體。

那幾個暖水瓶被他挨個拎起,灌滿了滾燙的熱水,沉甸甸地放回原處,瓶塞“啵”的一聲按緊。

他又拿起那把掉光了毛的雞毛撣子,將幾張辦公桌上的粉筆灰細細拂去,最后用拖把將水泥地拖了一遍,整個屋子頓時顯得清爽了不少。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給自己那只搪瓷杯里續上水。

茶葉在滾水中翻騰,舒展開來的時候茶香四溢。

“喲,張老師,又搶我們這些老家伙的活兒干啊?!?

門外,陳組長樂呵呵地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幾個冒著熱氣的暖水瓶,渾濁的老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欣賞。

這年輕人,有本事,卻不驕矜;懂人情,卻不油滑,真是越看越順眼。

“陳老師早?!睆堉t笑著起身:“順手的事?!?

“你這順手,可是讓我們這幾把老骨頭省心不少?!?

陳組長放下自己的東西,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熱氣氤氳中,他笑著打趣道:“怎么樣,咱們九班這次可是揚眉吐氣了!我聽說啊,六班的劉老師,周六周天回家,飯都沒吃好,說是被你這匹黑馬給氣著了。”

話音剛落,六班的劉老師就苦著一張臉走了進來,她一聽這話,更是無奈:“陳組長,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我們班那幾個倒霉蛋,昨天還在衛生所掛水呢,上吐下瀉的,不然……不然也不能讓你們九班超過去?!?

“哎,劉老師這話說的!”老李正好也端著飯盒進來,他一聽這話也樂呵呵的打趣:“我在家屬樓可看到了,劉老師晚上十點來鐘都睡不著,還在那鍛煉身體,怕是氣的睡不著覺咯!”

辦公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哄笑。

“你們這些老家伙,就知道欺負我這個女同志?!眲⒗蠋煴凰f得臉上一紅,也只能跟著苦笑。

她知道大家不是真要奚落她,而是為九班的進步感到由衷的高興。

打打鬧鬧本來就是同事間的趣事。

這都好多年的老關系了。

眾人的目光這時候也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張謙身上。

那眼神里,已經沒了最初的審視與排斥,也沒有了后來的同情與看好戲,只剩下純粹的,對一個有真本事的同行的敬重。

“各位老師言重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睆堉t笑了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他拿起教案:“我去班里看看早讀?!?

說著他便在眾人贊許的目光中走出了辦公室。

作為班主任,他得去盯著。

走廊里還帶著清晨的清爽,但初三九班的教室里,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道具‘平和的學習態度’效果還在持續,那股子發自內心的學習欲望,在月考成績的刺激下,更是被徹底點燃,化作了熊熊的火焰。

“我跟你們說,我數學這次考了五十二!五十二啊!我長這么大,數學就沒上過四十分!”

一個男生正拿著自己的卷子,唾沫橫飛地跟同桌炫耀,那興奮勁兒,比游戲里拿了五殺還足。

“那算什么!”

他同桌不甘示弱地拍著胸脯,“我英語,五十四!我爸昨天看到成績單,當場就說這個月零花錢翻倍!還說只要英語破六十分及格,就要給我買個新的隨身聽!”

“浩哥這次最牛,語文都快七十了!”

“真的假的?”

“那可不!浩哥現在可是咱們班的語文課代表!”

李浩正被幾個兄弟圍在中間,他故作深沉地咳嗽了兩聲,擺了擺手:“一般一般,全校第三。主要是張老師教得好,他講的那些東西,不知道為啥,聽著聽著就記住了?!?

他嘴上謙虛,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早已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得意。

這些天他可沒少被自己爹媽表揚。

想想以前不是打就是罵。

現在,稍微進步一點,爹媽臉上的笑臉都多了,讓他頗為自得。

“這學習真好啊!”李浩心里美滋滋的。

這份喜悅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純粹,以至于當張謙推門走進來時,那股子熱烈的氣氛,都仿佛能將人融化。

“老師好!”

看到張謙,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目光齊刷刷地望向講臺,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敬畏與信服。

“嗯,準備早讀吧?!?

張謙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為興奮而顯得有些潮紅的年輕臉龐,心中也是一陣欣慰。

就在這時,那道冰冷的機械音,如約而至。

【檢測到即時事件:士氣高漲的早讀課。臨時任務激活——“精神飽滿的朗讀”。】

【任務要求:請帶領初三九班,進行一次精神飽滿、聲音洪亮的課文朗讀,將班級的積極氛圍推向頂峰?!?

【任務獎勵:道具卡“精神飽滿的朗讀(一次性)”x1?!?

“來得正好?!睆堉t嘴角微翹。

道具他可不嫌少。

想了想,張謙翻開語文書,指著其中一篇課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今天早讀,我們不讀別的,就讀這一篇——《少年中國說》?!?

“全體起立!”

五十多名學生“唰”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像一片被風吹過的麥浪。

張謙沒有多余的廢話,他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臺下的學生,然后,緩緩地親自起了一個頭:

“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

李浩第一個跟上了他的節奏,那聲音洪亮而有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昂。

緊接著,一個,兩個,十個……

整個班級的聲音,從最初的參差不齊,漸漸匯聚成一股洪流,一股充滿了蓬勃生命力的,屬于少年人的吶喊!

“……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當最后一個字落下,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仿佛還在小小的教室里回蕩,震得窗戶上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學生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是酣暢淋漓后的潮紅,那眼神里,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火焰,連朗讀的時候那種

【叮!臨時任務“精神飽滿的朗讀”已完成?!?

【恭喜宿主獲得道具卡:“精神飽滿的朗讀(一次性)”x1。】

【道具效果:使用后,可令指定班級在一次朗讀中,聲音洪亮,精神高度集中,并獲得持續一節課的學習氛圍提振效果?!?

“這道具不錯。”

張謙滿意地點了點頭,雖說持續時間只是一節課,不過對于他語文老師來說是很不錯的使用效果。

關鍵時能派上大用。

張謙正準備讓學生們坐下,教室門口,卻探進一個腦袋。

是七班的一個學生,他手里捏著一張小小的便簽紙,有些膽怯地看著張謙:“張老師,外面……的一個老師,讓我把這個紙條給您?!?

說著他將那張便簽紙遞了過來。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那張小小的紙條上。

張謙的眉頭微不可見地挑了一下,他走過去,接過紙條。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跡。

“嗯?”張謙皺眉,他當然認識這個字跡。

“中午十二點,操場,老楊樹下見?!嗄取!?

沒出乎他的預料。

張謙面無表情地將紙條對折,塞進了口袋里,然后轉身,對著講臺下的學生們揮了揮手。

“好了,坐下,繼續早讀?!?

他的語氣,平靜得仿佛剛才什么事都未曾發生。

不過在心里,張謙也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氣:“終于來了?!彼拿佳坶g多了些許陰郁。

實話實說,就算是重生回來,他對于注定會在操場老楊樹下的話。

仍舊有些在意。

當然,張謙在這一上午還是該上課上課,該備課備課,并沒有引起多大的波瀾。

反正錢是經歷過一次了。

‘叮鈴鈴——’

中午十二點的下課鈴聲響起,像一道赦令,將校園瞬間變得喧鬧起來。

烏泱泱的學生正在沖往食堂。

空氣中都洋溢著對即將開飯的熱切。

張謙沒有去食堂,他獨自一人走下教學樓,穿過空曠的操場。

陽光正好,將老式的塑膠跑道曬得有些發軟,空氣中浮動著塵土與青草混合的干燥氣息。

那棵老楊樹就立在操場的西北角,器材室的旁邊。

枝葉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干在藍得過分的天空下,劃出幾道蒼勁的線條,像一幅沉默的水墨畫。

樹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還是那件米色的風衣,還是那副清冷得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余娜背對著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只是那微微繃緊的肩膀,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張謙的腳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走到距離余娜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繞到她面前,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的背影。

“你找我有什么事?”張謙的聲音淡漠。

余娜的身子明顯一僵。

她緩緩轉過身,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驕傲的俏臉上,此刻卻寫滿了忐忑與心虛。

當她對上張謙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時,那眼神里的淡漠,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她用了一上午才鼓起的勇氣。

眼眶毫無征兆地就紅了。

“張謙,你……你就非要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嗎?”

她的聲音帶著絲絲委屈的顫抖,那話語里更是仿佛占據了道德高地的質問:“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們之間,就算走不到最后,也總該有個體面的結束吧?”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將自己擺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仿佛張謙的冷漠,是一種刻意的傷害。

可惜她面對的不是那個二十二歲的愣頭青了。

張謙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只是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廉價的機械表,淡淡地說道:“我一點半還有課,下午想去食堂吃頓好的,要排隊。如果你沒什么正事,我就先走了。”

這份徹底的不耐煩,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余娜那顆敏感而驕傲的心上。

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鋪墊,在這一刻都顯得像個笑話。

“你!”

她被噎得臉色發白,深吸一口氣,終于撕下了那份偽裝的體面,將心底最真實也最刻薄的話語甩了出來:“好,我直說!張謙,我們分手吧!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堂堂的京大高材生,窩在這么個小縣城,當個沒出息的初中老師,你對得起你的學歷嗎?你對得起自己的前途嗎?”

她的話語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

張謙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在聽到“分手”兩個字時,嘴角幾不可見地翹了一下,那弧度里,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譏諷。

“分手?”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反問道:“我們談過戀愛嗎?”

“你……”余娜愈發羞惱。

“至于我當老師有沒有出息,那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張謙打斷了她想說的話,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既然話說開了,那就把事情了結一下。你家當初收下的那一萬塊錢彩禮,還有這幾年你上師范,我家資助你的學費和生活費,林林總總加起來,算一萬五吧。錢還回來,這事就算兩清了?!?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每一個數字都清晰無比。

余娜徹底懵了。

她預想過張謙的反應,或許是憤怒,或許是哀求,或許是不甘。

可她唯獨沒想過,他會這么平靜,這么理智,這么……不近人情地,跟她算起了賬。

那冰冷的數字,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將她所有的驕傲與委屈都澆得透心涼。

她想到了自己家里的父母也是和她如此算賬。

不,不是算賬。

而是賣閨女!

她的眼眶更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在里面打著轉,那模樣,看上去委屈到了極點,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欺負。

“錢……我會還你的!”她咬著下唇,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會給你打欠條!等我發了工資,我每個月省吃儉用,一點一點地還給你!”

“打欠條?”張謙聞言,是真的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他看向余娜的目光里,那份淡漠終于被毫不掩飾的輕蔑所取代:“跟你有什么關系?錢是你爸媽收的,我自然是找他們要去。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不吃不喝,要還到猴年馬月?”

這句實話,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加傷人。

“那是我家的事!跟你沒關系!我說了我會還,就一定會還!”

余娜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徹底激怒了,她感覺自己最后的尊嚴都被人踩在了腳下,口不擇言地尖聲道:“你以為你現在很了不起嗎?不過是個沒志氣的窮老師!你有什么資格看不起我?我告訴你,王天一也在追我!人家是校長的兒子,是能在報紙上發表詩歌的詩人!他比你好一萬倍!”

她將王天一這塊擋箭牌狠狠地拋了出來,希望能看到張謙臉上哪怕一絲一毫的嫉妒或失落。

然而她失望了。

張謙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里,甚至連輕蔑都懶得給予了,只剩下一種看穿了一切的,近乎于無趣的漠然。

“哦?!?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后說出了一句讓余娜幾乎崩潰的話:

“挺好的,你高興就行?!?

說完,他便不再看她一眼,轉身,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沒有半分留戀,干脆得像一陣風。

“你……你……”

余娜站在原地,渾身都在發抖。她所有的武器,所有的驕傲,在對方那銅墻鐵壁般的淡漠面前,都碎成了齏粉。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跳梁小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演了一出獨角戲,結果觀眾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那份巨大的羞辱感,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哇”的一聲,她蹲下身子,抱著膝蓋,在這棵見證了他們無數過往的老楊樹下,失聲痛哭。

而已經走出十幾米遠的張謙,聽到身后的哭聲,腳步頓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在陽光下縮成一團的瘦弱身影,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愕然。

“這女人,有毛病吧?”

他嘀咕了一句,搖了搖頭。

“就知道無理取鬧。錢的事還沒談明白呢,這就哭了?真夠可以的?!?

他不再理會,加快了腳步。

食堂的紅燒肉,可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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