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余娜父親
- 飛揚年代:從語文老師開始
- 若肖
- 4068字
- 2025-08-02 22:47:03
中巴車像是喝醉了酒的老漢,搖搖晃晃地駛離了縣城的燈火闌珊,一頭扎進了鄉野的無邊墨色之中。
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是田埂、樹影和零星的農家燈火。
車廂內,是柴油味、汗味和各種包裹里食物味道的混合,伴隨著引擎單調而有力的轟鳴,以及鄉親們夾雜著濃重口音的閑聊。
這是一種屬于城鄉結合部的,充滿生命力的嘈雜。
而張謙并沒有睡著。
也睡不著。
他只是閉著眼睛,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隔絕在眼皮之外,任由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而輕輕晃動。
隱約間他甚至能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像一根細細的絲線,時不時地從車廂的另一頭投射過來,帶著探究、疑惑,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懊惱。
他一概不理。
斬斷過去,不是靠著聲嘶力竭的宣告,而是這種水滴石穿般的沉默堅持。
每一次無視都是在加固自己內心的堤壩。
張謙不想再有聯系。
“沿山村的,下車了啊!到站了!”
司機扯著嗓子的一聲吼,打斷了車廂內的嗡嗡聲。
中巴車一個急剎,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邊一個簡陋的水泥站臺旁。
“沿山村。”張謙因為這熟悉的名字而下意識的睜開了眼,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
“有人下車!”余娜在角落里快速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風衣,那份屬于城市白領的精致,在此刻的環境下顯得有些突兀。
她拎著自己的小包,低著頭,快步朝著車門走去,全程沒有再往張謙這邊看一眼。
站臺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筆挺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軍綠色外套,盡管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遠超實際年齡的溝壑,讓他看起來像個六七十歲的老人。
是余娜的父親,余大寨。
張謙對他有印象。
一個極其好面子,又將女兒視為畢生驕傲的老實莊稼人,很樸實也很樸素。
余娜下了車,快步走到父親面前,低聲喊了句:“爸。”
余大寨臉上的笑容像一朵盛開的菊花,他接過女兒手里的小包,視線卻習慣性地越過女兒的肩膀,望向還未關門的中巴車。
然后他的笑容在看清車內情形之后,此時一點點地凝固了。
“唉?小謙呢?”
余大寨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相對安靜的夜晚,卻清晰地透過車窗傳了進來:“他怎么沒下來送你?這孩子以前挺懂禮數的……”
余娜的身子明顯一僵。
可是還沒等她解釋什么,余大寨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在女兒空空如也的雙手上掃過,語氣里帶上了明顯的不解和一絲不悅:“還有,這次……怎么沒帶東西?”
“以前每次回來,小謙不都是大包小包的嗎?又是酒又是肉的,上回買的那醬肉,你媽念叨了好幾天,說香。”
過往的一幕幕,隨著余大寨的話,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張謙的腦海里。
確實,以前的他每次陪余娜回來,都像是一次朝圣。
工資的大半,都換成了煙酒、熟食、米面油,甚至還有給余娜父母買的衣服鞋襪。他將姿態放得很低,低到塵埃里,只為求得對方家人的一個笑臉。
或者說余娜的認可。
他以為那是愛情,可惜后來才明白過來,那不過是一場不對等的自我感動的付出。
車門外,余娜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他……他忙,今天沒跟我一起。”
這個解釋顯然無法讓余大寨滿意。
“忙?再忙送你到家門口的時間都沒有?你們不是在一個學校嗎?”余大寨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們倆……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爸,您別問了。”余娜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焦躁和窘迫。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難道要說,自己已經看不上張謙了?難道要說,自己正在和校長的兒子接觸?
這種話,在淳樸而重諾的鄉親們看來,無異于“陳世美”行徑。
她還沒想好怎么跟家里人開口。
“嘀嘀——”
司機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催促兩人讓開道路,然后中巴車的引擎發出一聲轟鳴,鐵皮車門“哐當”一聲關上,車輛再次緩緩啟動。
車輪卷起塵土,將那對在路燈下僵持的父女,連同他們之間那份尷尬的沉默,一同拋在了身后。
張謙最后看了一眼。
只見余大寨望著遠去的車,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濃濃的詫異和審視。
而余娜則始終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張謙收回目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正如他所想,當他不再主動扮演那個付出者的角色時,對方立刻就感受到了落差。
人性如此,不必苛責,也無需掛懷。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站地,大約十分鐘后,當那棵熟悉的,在村口矗立了幾十年的大槐樹出現在視野里時,張謙的心,才真正地活泛了起來。
“張家屯到了!”司機又喊了一嗓子。
張謙立刻拎起自己的東西,在幾個同村人略帶好奇的注視下走下了車。
雙腳踏上故鄉土地的那一刻,一股混雜著泥土、草木和炊煙的氣息,爭先恐后地涌入鼻腔。
這味道比縣城里那帶著汽油味的“香甜”空氣,要真實得多,也讓人安心得多。
這里就是張家屯。
沒有后世拆遷后的嶄新樓房和寬闊馬路,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紅磚瓦房,是高低錯落的院墻,是墻頭上探出腦袋的絲瓜藤。
村道上,幾個半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鬧,不遠處的石磨盤上,幾個老太太正坐著閑聊,手里還不停地納著鞋底。
幾只土雞在路邊悠閑地刨食,看到人來,也只是不緊不慢地挪動幾步,發出“咯咯”的叫聲。
一切,都還是記憶里最鮮活的模樣。
張謙那顆在重生后一直被各種事務所占據的心,在這一刻,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撫過,所有的緊繃和疲憊,都悄然消散。
他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激動,提著那兩瓶“外歷特曲”和一包醬肉,朝家的方向走去。
“喲,這不是張家大小子嗎?謙兒,回來了?”
石磨盤上,一個滿臉褶子的李大娘最先看到了他,嗓門洪亮地喊道。
張謙連忙笑著點頭:“是啊,李大娘,您老身體還是這么硬朗。”
“硬朗啥呀,老骨頭了。”
李大娘笑得合不攏嘴,眼睛卻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轉:“聽說你在縣四中當老師了?哎喲,那可是文化人!不過……我聽說你不是分到市里當大官了嗎?咋又跑回咱們這小縣城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老人的目光也都齊刷刷地聚了過來,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
這是張謙回來后,必須面對的第一道坎。
在這些淳樸村民的認知里,讀書的最終目的,就是跳出農門,當大官發大財。
張謙作為張家屯飛出去的第一只“金鳳凰”,放棄了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跑回小縣城當一個普通老師,這在他們看來,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甚至帶著幾分“想不開”的惋惜。
當然惋惜是真惋惜,也沒多說什么。
都是老農民出身。
都是老百姓。
就算是個中學老師,那也是高高在上的吃“公家飯”的主兒,以后自家孩子沒準就得去人家手底下上課。
所以說客客氣氣的說兩句就行,可不能擺譜。
現在的這些話和城里人不同。
沒有奚落。
沒有嘲諷。
就是單純的關切和關心。
張謙心中對這種鄉下的人情世故非常明白。
現在是2003年。
大家都還很樸實。
可不是后世的2023年,因為國家開始富強起來,曾經的樸素觀念被金錢至上的關系給取代。
紅眼病,恨人窮之類的下做事層出不窮。
所以張謙的臉上卻不見絲毫窘迫,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當官多累啊,還是當老師自在,天天跟孩子們打交道,人也年輕。再說了,離家近,能隨時回來看看我爸媽,看看您這些大爺大娘,多好。”
“嘿,你這孩子,就是孝順!”果然,李大娘立刻找到了一個可以理解的邏輯,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語氣里那絲若有若無的惋惜卻依然存在。
又聊了兩句。
張謙告別了李大娘她們,繼續往里走。
路上又遇到了幾個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的壯年漢子,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叔伯輩。
“謙兒回來了?”
“哎,三叔,剛下車。”
“在學校教書還習慣?”
“挺好的,三叔。您這是剛從西邊地里回來?”
“是啊,去給玉米鋤鋤草。”漢子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把汗,看了一眼張謙手里的酒和肉,憨厚地笑了笑:“又給你爸買好酒了?你爸這陣子可沒少跟我們念叨你,說你有出息,就是……有點可惜了。”
又來了。
張謙心里無奈地笑了笑,嘴上應付著:“沒什么可惜的,自己喜歡就行。”
“也是,自己舒坦最重要。”漢子點了點頭,扛著鋤頭走遠了。
一路走來,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對他尊敬有加,畢竟“老師”這個身份在村里還是很有分量的。
但那份尊敬之中,又總是夾雜著一絲怪異的同情和惋惜,仿佛他是一個主動放棄了王冠,卻跑來鄉下種地的落魄王子。
張謙明白,這種目光在短時間內是不會消失的。
他無法改變所有人的看法,也不需要去改變。
他要做的,不是用言語去辯解,而是用行動和結果,去證明自己的選擇。
如果成功了。
這些所謂的“可惜”,自然會變成“遠見”。
就和前世他辭職去北漂一樣。
最后成功了。
不還是鮮花錦簇,掌聲如云嗎?
……
穿過幾條熟悉的巷子,一棟坐北朝南的磚瓦房出現在眼前。
院門是兩扇半舊的木門,門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春聯。
院墻的一角,一株高大的石榴樹探出枝椏,上面掛著幾個青澀的小石榴。
這就是他的家。
張謙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兩瓶酒和一包肉,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在稱量著他這一個月來的所有努力與心意。
他抬起手,正準備推門,院子里,卻先一步傳來了父母的說話聲。
“……你說,謙兒這孩子,到底咋想的?放著省里的好單位不要,非要回咱們這小破縣城,還是去四中那種學校當老師,一個月才幾個錢?圖啥啊?”
是母親略帶愁緒的聲音。
緊接著,是父親那沉穩中帶著幾分沙啞的嗓音:“行了,你少說兩句。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想當老師,就讓他當。只要他自己不后悔,咱們當爹媽的,支持就行了。”
“我能不愁嗎?還有他跟余家那閨女的事,這都回來一個月了,也沒見他提,也沒見他過去一趟。以前不是熱乎得很嗎?我前兩天去鎮上趕集,碰到余家那婆娘,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好像對咱們謙兒現在的差事,不怎么滿意啊……”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跟著瞎操什么心!”
父親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那余家閨女要是真因為這個就變了心,那只能說明咱們謙兒跟她沒緣分!這種嫌貧愛富的媳婦,不要也罷!我張家的兒子,還愁找不到好姑娘?”
“你個老東西,說得倒輕巧……”
聽著院子里父母的對話,張謙推門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張謙感覺到眼眶有點熱。
那股回家的悸動,從前世自己五十多歲,二老因為特殊年代到現在的勞累挫折,導致生死離別,至今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
現在看到還年輕,還壯實的兩位至親。
張謙的心中,就瞬間被一股暖流所包裹,變得有些滾燙,有些厚重,甚至是前世養成的那種‘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養氣功夫,都快繃不住了。
尤其是聽到了二老的話。
他知道。
無論外界有多少質疑和不解,這個小小的院落,永遠是他最堅實的港灣。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將那份感動壓在心底,然后清了清嗓子,抬手“砰砰砰”地敲了敲木門。
語氣顫抖的喊道:
“爸,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