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自家的父母
- 飛揚年代:從語文老師開始
- 若肖
- 4013字
- 2025-08-03 12:53:40
“爸,媽,我回來了!”
聽到這熟悉的喊聲,院子里的對話戛然而止。
“吱呀——”
半舊的木門被從里面猛地拉開。
門口站著的是個穿著藍色勞動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膀寬厚,腰板挺得筆直,飽經風霜的臉上,那雙眼睛在看到張謙的瞬間,先是愣怔,隨即迸發出一種壓抑不住的欣喜。
他是張謙的父親,張工農。
“謙兒!”
張工農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衣角上用力地擦了擦,才伸過來,一把接過張謙手里的帆布包,還明著抱怨,實則關心的說道:“怎么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去村口接你。”
“爸,就幾步路。”張謙笑著,目光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向從屋里快步走出來的母親。
母親趙愛英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樸素的發髻,幾縷銀絲在鬢角分外顯眼。
她一出來,眼睛就沒離開過張謙的臉,上手就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臉頰。
“瘦了,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她眉頭緊鎖,語氣里全是心疼:“當老師累吧?那些小兔崽子肯定不好管。”
“媽,我哪瘦了,壯著呢。”張謙心中一暖,將手里的酒和肉遞了過去:“看我給你們帶了什么,縣里最有名的老字號醬肉,還有外歷特曲。”
“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亂花這個錢干什么!”
趙愛英嘴上埋怨著,臉上卻笑開了花,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用油紙包著的醬肉,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那股濃郁的肉香讓她笑得更開心了:“香,真香!你爸正好念叨著想喝兩口,我去切了,給你們炒倆菜!”
說著,她就要轉身進廚房。
“等等。”
張工農沉穩的聲音叫住了她。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瓶包裝精美的“外歷特曲”上,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這酒……挺貴的吧?怎么……沒給大寨哥留著?”
余大寨,就是余娜的父親。
在張工農樸素的觀念里,兒子和余娜定了親,有好東西,理應先緊著未來的岳父。
這是禮數,也是態度。
可空氣在這一瞬間就仿佛凝固了。
趙愛英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眼神里充滿了詢問。
張謙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著父親那雙探究的眼睛,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是啊,按照過去的他,這兩瓶酒,連同那包醬肉,此刻應該已經擺在了余家的桌上。
而不是自己家的。
他的沉默現在就是最好的回答。
張工農看著兒子那平靜卻帶著一絲疏離的神情,心里那點最后的僥幸也沉了下去。
他不是個遲鈍的人,村里人情世故,他看得比誰都透。
聯想到最近婆娘說的,余家婆娘在集上那躲躲閃閃的態度,他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喉嚨里溢出。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從張謙手里接過那兩瓶酒。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好酒擺在堂屋最顯眼的柜子上,而是轉身走進了里間,小心地將它們放在了床下的一個木箱子里。
再走出來時,張工農手里已經換了一瓶酒。
一瓶光頭的玻璃瓶,上面貼著紅色的簡陋標簽——高粱酒。
就這,還是他平時自己都舍不得多喝的口糧酒。
他將酒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對著趙愛英道:“去,把謙兒帶回來的肉切一半,再拍個黃瓜,炒個雞蛋,我跟兒子喝點。”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趙愛英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最終什么也沒說,點點頭,拿著醬肉快步走進了廚房。
她知道有些話就是屬于他們爺倆的。
很快,飯菜的香氣就從廚房里飄了出來。
一張小方桌擺在院里的石榴樹下,一盤切得厚薄均勻的醬牛肉,肉質緊實,醬色誘人;一盤黃澄澄的大蔥炒雞蛋,蔥香四溢;還有一碗母親拿手的辣椒炒疙瘩咸菜,是最好的下酒菜;最后,是一碗中午吃剩下的,熱了熱的白菜燉豆腐。
菜不多,卻充滿了家的味道。
趙愛英給父子倆的碗里都盛滿了米飯,自己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不吃飯,就笑瞇瞇地看著,時不時給張謙夾一筷子菜。
“來,謙兒,滿上。”
張工農擰開瓶蓋,一股辛辣的酒氣彌漫開來。
他給張謙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滿滿一碗,又給自己倒上。
“爸,我少喝點。”張謙勸阻。
“沒事,到家了,喝醉了就睡。”張工農端起碗,和張謙碰了一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讓他那張黝黑的臉膛泛起一層紅光。
“在學校……都還好吧?”放下碗,張工農夾了一筷子咸菜,看似隨意地問道。
“挺好的。”張謙也喝了一口,高粱酒的烈讓他忍不住咧了咧嘴,但隨即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他開始撿著好消息說:“學校領導挺看重我的,一去就讓我當了班主任,還是初三的畢業班。”
“班主任?!”趙愛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喲,那可是管老師的官兒了!我聽說一個班就一個班主任,那可了不得!”
在她的認知里,班主任就是學生里的“頭兒”,自然也是老師里的“頭兒”。
張工民臉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他用力地點點頭:“嗯,不錯!說明你小子有本事,領導能用你!初三好啊,教畢業班的都是有水平的老師!”
他們不懂什么垃圾班,什么爛泥潭。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兒子一進單位,就被委以重任,這就是天大的榮耀。
看著父母臉上那份純粹的驕傲和欣喜,張謙的心里既溫暖,又有些發酸。
他沒有去解釋九班的真實情況,沒有必要。
他不想讓這份喜悅蒙上陰影。
他要做的,是在未來,將這份虛假的“榮耀”,變成一個誰也奪不走的,實實在在的功績。
畢竟有句話說得好。
有什么委屈別給父母說,他們幫你解決不了,反而自己也會因為擔心你而睡不著覺。
“工作上你別擔心,爸媽都信你。”
張工農又喝了一口酒,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斂了起來,他放下筷子,那雙看過半輩子莊稼和人情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謙兒,你跟爸說句實話。”
院子里的氣氛,隨著他這句話,再次變得嚴肅起來。
趙愛英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緊張地看著張謙。
“你跟余家那閨女,到底是怎么了?”
張工農的聲音很沉,很穩:“你媽前兩天去趕集,在供銷社門口碰見她媽,離著老遠,那婆娘扭頭就鉆人堆里去了,裝沒看見。這可不是親家的做派。”
趙愛英在一旁嘆著氣補充道:“就是!還有上回,我碰到村東頭的王家嬸子,她拐彎抹角地問我,說是不是你工作沒分好,余家不滿意了。我當時就給罵回去了,我說我們家謙兒是憑本事吃飯的老師,是文化人,輪不到她們嚼舌根!可是……謙兒,你媽知道,無風不起浪啊。”
父母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張謙平靜的心湖。
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也不該瞞。
他看著父母那寫滿了擔憂和猜測的臉,那兩雙眼睛里,有對他未來的焦慮,更有對他是否受了委屈的心疼。
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任何的謊言和隱瞞,都是一種殘忍。
張謙沉默了片刻,將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心里,卻讓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爸,媽。”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我們……可能成不了了。”
“什么?!”趙愛英失聲叫道,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張工農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但他沒有打斷,只是用眼神示意兒子繼續說。
“這事不怪余娜,也不怪我。”
張謙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別人的事:“我們倆,現在想的不是一回事了。她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也不想給。我回縣里當老師,在她家里人看來,是沒出息,是丟人的事。”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
“不說在學校她就當看不見我,這不我坐中巴車回家,她也坐那趟車,她爸在村口接她,看我沒下車送她,也沒像以前一樣大包小包地提著東西,當場臉就拉下來了。”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將事實原原本本地擺了出來。
這些細節,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能說明問題。
趙愛英聽得嘴唇都在哆嗦,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這……這余家也太欺負人了!當初是他們家托媒人找上門,說看中你是個大學生,有前途!現在看你沒當上大官,就翻臉不認人了?這是什么道理!”
“行了!你哭什么!”
張工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他瞪了妻子一眼,又轉頭看向張謙,眼神里卻滿是贊許和心疼:“兒子,這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張謙點點頭,“道不同,不相為謀。與其將來結了婚天天為了這些事吵架,不如現在就斷干凈。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我懂。”
“好!”
張工農狠狠地吐出一個字,他抓起桌上的高粱酒瓶,又給張謙和自己滿滿地倒上一碗。
他端起碗,雙眼灼灼地看著張謙,聲音洪亮如鐘:“說得好!我張工農的兒子,就該有這份骨氣!他們余家嫌貧愛富,是他們沒眼光!看不上我兒子,是他們的損失!”
他將碗里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碗頓在桌上。
“這門親事,黃了就黃了!咱們不稀罕!”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來回踱了兩步,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最后停在張謙面前,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兒子,你記住!你做的選擇,爸媽都支持你!別說當個老師,就算你回家來跟爸一起種地,你也是我張工農最驕傲的兒子!咱們人窮,但志不短!不能讓人家指著脊梁骨看不起!”
“至于媳婦。”
張工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那笑容里,是身為父親最樸素也最強大的自信:
“你怕什么?你是有文化的大學生,是堂堂正正的中學老師!憑你的本事,還愁找不到好姑娘?是她們排著隊來挑你,不是你去求她們!”
這番話,擲地有聲。
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張謙的心上,將那最后一絲因為斬斷過去而帶來的悵然,敲得粉碎!
張謙怔怔的看著父親。
他想到了很多。
因為就在前世,自己辭職去北漂,自己的父親張工農,也是如今的這個模樣,完全支持自己。
半點別的話都沒有。
以至于畫面重疊。
前世今生……關于自己父親張工農的身影,完完全全的重合在了一起!
這就是他的父親!
“爸……”張謙此時的心臟微顫。
他擁有著領先這個時代二十年的見識和記憶,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一個區區的余娜又算得了什么?
一個只是他漫長人生旅途上,不小心濺到褲腳的一點泥點,甚至都不值得他彎腰去擦拭。
看著父親堅毅的臉龐,看著母親偷偷抹著眼淚卻又帶著關心的表情,張謙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蕩。
他端起那碗辛辣的高粱酒,站起身,對著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媽。”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我能考上京大,那么就算是當一個中學老師,那也一樣能讓你們出人頭地!”
張謙說的斬釘截鐵。
然后他仰起頭,將那碗酒一飲而盡。
今夜,石榴樹下,酒很烈,菜很香。
心也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