餿掉的粥在胃袋里翻江倒海，混合著喉嚨深處泛起的酸腐鐵銹味，陳嶼扶著冰冷粗糙的磚墻，劇烈地干嘔著，卻只吐出幾口帶著血絲的酸水。剛才儲物間里那碗早已腐敗的粥帶來的沖擊，遠不止是生理上的惡心。那幻覺中的忙音——“…這就給你送來！”——像一根冰冷的、帶著倒刺的鉤子，從他記憶深處最污濁的泥潭里，硬生生鉤扯出更多尖銳的碎片，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
他抹了一把嘴角，指尖沾上濕冷的唾液和一絲血跡，在寒風中迅速變得冰涼。饑餓感被這陣翻攪徹底壓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龐大、更粘稠的空洞和麻木。他抬起頭，鉛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壓下來，細碎的雪粉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了，只剩下干冷的風，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裸露的皮膚。胃部的痙攣提醒他，身體的本能還在叫囂。
他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朝著巷子口那家掛著油膩紅燈籠的小面館挪去。食物的味道或許能暫時填滿胃，或許能……壓住腦子里那些嗡嗡作響的雜音。
然而，就在他即將拐出這條破敗的小巷，踏上相對寬闊些的后街時，頭頂?shù)奶炜阵E然暗沉下來。不是入夜，而是厚重的、飽含水汽的烏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了最后一點灰白的天光。空氣變得滯重、悶濕，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感。
一滴冰涼的水珠毫無征兆地砸在他的鼻尖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來了。
不是纏綿的細雨，而是初春時節(jié)特有的、帶著凜冽寒意的急雨。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濺起渾濁的水花，迅速在低洼處匯成細小的溪流。砸在陳嶼的頭發(fā)上、脖頸里，冰冷刺骨。行人瞬間亂了陣腳，咒罵聲、奔跑的腳步聲、雨點敲擊萬物的嘈雜聲響成一片。
陳嶼咒罵一聲，下意識地往旁邊店鋪狹窄的雨檐下縮去。他出來的匆忙，連把傘都沒帶。冰冷的雨水順著后頸流進衣領(lǐng)，激得他打了個寒顫，胃部的痙攣似乎也因此加劇了。他煩躁地看著眼前迅速變得濕滑泥濘的街道，看著那些狼狽奔跑躲雨的身影。
就在這混亂的雨幕中，斜前方不遠處，一對學(xué)生模樣的年輕情侶吸引了他的目光。
男孩高高瘦瘦，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很暖和的沖鋒衣，連帽兜扣在頭上。女孩穿著淺粉色的毛呢外套，依偎在男孩身邊。男孩的手臂緊緊摟著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地舉著一把很大的、深藍色的格子傘。
傘面足夠?qū)掗煟趦A盆而下的急雨中撐開一小片干燥安全的天地。但雨太大了，風也不小。男孩顯然想把傘更多地傾向女孩那邊，傘面大幅度地向女孩傾斜著，幾乎完全遮住了她嬌小的身體。他自己大半個肩膀和后背，則完全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
雨水迅速打濕了他沖鋒衣的肩部，深色的水漬不斷向下蔓延。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低著頭，笑著對懷里的女孩說著什么。女孩仰起臉看他，臉上帶著明媚燦爛的笑容，伸出手指，調(diào)皮地拂去他額前被雨水打濕的碎發(fā)。男孩的笑容更大了，干脆低下頭，在女孩被傘面保護得滴水不沾的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下。
女孩咯咯地笑起來，清脆的笑聲穿透嘩嘩的雨聲，像一串銀鈴滾落。她踮起腳尖，也飛快地在男孩濕漉漉的臉頰上回親了一口。兩人相視而笑，在雨傘傾斜撐起的這一方小小世界里，溫暖甜蜜得仿佛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寒冷和狼狽。
然后，他們就這么相擁著，男孩傾斜著傘，女孩依偎著他，腳步輕快地向街對面一家燈火通明、飄著食物香氣的奶茶店跑去。男孩濕透的半個身子在雨中奔跑，步伐卻異常堅定。女孩身上干爽整潔，臉上笑容燦爛。
那把傾斜的傘，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分割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傘下是干燥、溫暖、甜蜜的伊甸園；傘外是冰冷、潮濕、狼狽的凡塵。
陳嶼站在狹窄的雨檐下，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fā)梢滴進脖子里，寒意刺骨。胃部的痙攣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更深的、更空洞的麻木感。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對情侶跑進溫暖的奶茶店，玻璃門在他們身后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隔絕了他的視線。
他的手下意識地伸進自己濕漉漉的外套口袋深處。指尖沒有觸到錢包，卻碰到了另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是那把從儲物間帶出來的、邊緣有些割手的斷骨舊傘。剛才慌亂中，他把它也塞進了口袋。
他把它抽了出來。
傘面是深藍色的尼龍布，布滿細小的白色斑點，廉價而陳舊。幾根傘骨明顯彎曲變形，其中一根甚至從中間斷裂，突兀地支棱著，尖銳的斷口處泛著銹跡。傘柄是廉價的黑色塑料，有幾道深深的裂紋。
雨水順著傘布破損的縫隙滴落下來，很快在他腳邊積了一小灘水漬。這把傘，脆弱得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記憶的齒輪被這冰冷的觸感和眼前那傾斜的傘強行嚙合，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個同樣冰冷的雨夜，一個同樣需要遮蔽的身影，在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與眼前那對甜蜜的情侶形成殘忍的鏡像對比。
記憶的雨，比此刻更加滂沱，更加冰冷。是臨近畢業(yè)的那個混亂的夏天。系里組織的告別聚餐，地點是校外一家裝修得花里胡哨、燈光曖昧的KTV大包間。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幾乎要掀翻屋頂，五顏六色的旋轉(zhuǎn)射燈在彌漫的煙霧中瘋狂掃射。空氣中混雜著酒精、廉價香水、汗水和爆米花的甜膩氣味。
陳嶼被一群人簇擁在點歌臺旁，周浩正拿著麥克風鬼哭狼嚎，另一個男生端著滿滿一杯啤酒擠過來，非要和他“吹了”。陳嶼已經(jīng)喝了不少，眼前有些發(fā)暈，胃里也翻騰得厲害。他笑著推開那杯酒，目光卻下意識地在喧囂混亂的人群中搜尋。
他看到了林晚。
她獨自坐在包間最角落的沙發(fā)里，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像個誤入異世界的局外人。她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時宜的、洗得發(fā)白甚至有些脫色的湖藍色連衣裙——大概是衣柜里唯一一件勉強能算作“禮服”的衣服。裙子的款式老舊，肩膀處窄小得有些局促，腰線也收得過高，讓她看起來更加拘謹和笨拙。
她的頭發(fā)沒有像其他精心打扮的女生那樣燙卷或盤起，只是簡單地梳順了，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在腦后。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在KTV變幻不定的詭異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她手里捧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橙汁，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濃重的陰影。她的肩膀微微瑟縮著，努力將自己縮進沙發(fā)的角落，仿佛想避開那些投射過來的、或好奇、或鄙夷、或帶著明顯嘲笑的目光。
幾個濃妝艷抹、穿著時髦短裙的女生圍在點歌臺附近，其中一個染著夸張紅發(fā)的女生朝著林晚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哎喲，你們看她那身衣服，我媽都不穿了。還有那頭發(fā)，土得掉渣！陳嶼，你女朋友真是……別具一格啊！”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低卻充滿惡意的哄笑聲。
陳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一股煩躁混合著被當眾審視的難堪猛地涌了上來。他別開臉，端起桌上不知道誰的一杯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火氣。真他媽丟人。他煩躁地想。周浩湊過來，噴著酒氣在他耳邊低笑：“哥們兒，你這品味……夠獨特的！不過玩玩嘛，理解理解。”那笑聲像針一樣扎在陳嶼的神經(jīng)上。
他放下酒杯，不再看那個角落，轉(zhuǎn)身擠進另一群玩骰子玩得正嗨的人堆里，將震耳的音樂和那些刺耳的笑聲隔絕在身后，也將角落里那個孤單的身影徹底隔絕。
不知過了多久，包間里有人提議換場子繼續(xù)喝。人群鬧哄哄地涌出包間，像一股渾濁的潮水。陳嶼也被人群裹挾著往外走，經(jīng)過門口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個角落——沙發(fā)已經(jīng)空了。林晚不知何時已經(jīng)離開了。
走出KTV大門，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雨點密集地砸在地上，濺起老高的水花。風很大，卷著雨水斜斜地掃過來。等在門口的學(xué)生們紛紛撐開傘，或者擠在狹窄的雨檐下打車。
陳嶼也擠在門口，等著周浩叫的車。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KTV側(cè)面那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口。
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是林晚。
她沒有傘。冰冷的雨水毫無遮攔地澆在她身上，那件單薄的湖藍色連衣裙瞬間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顏色也變成了更深的、接近墨色的藍。雨水順著她濕透的頭發(fā)流下來，淌過蒼白冰冷的臉頰，在下巴處匯成水線，不斷滴落。她的嘴唇凍得發(fā)紫，微微顫抖著。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鼓鼓囊囊的、用塑料袋裹起來的包裹——大概是她的書或者換下來的濕衣服？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石像，目光卻固執(zhí)地穿透厚重的雨幕，死死地鎖定在KTV大門口的人群里，鎖定在陳嶼的身上。
她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被遺棄的茫然和一種固執(zhí)的、不肯熄滅的微弱期待。雨水沖刷著她的臉，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擦一下，只是那樣死死地望著他，仿佛他是這冰冷雨夜中唯一可能存在的燈塔。
陳嶼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緊了，帶來一陣短暫而尖銳的窒息感。他認出了那個包裹——那是他嫌麻煩隨手丟給她，讓她幫忙帶回宿舍的臟外套。
就在這時，旁邊一輛黑色轎車按響了喇叭。車窗搖下，露出周浩的臉，他旁邊還坐著一個打扮入時的女生。“陳嶼！車來了！快走啊！下一場！”周浩大聲喊著，催促著。
幾乎是同時，巷口那個雨中的身影似乎看到了陳嶼的視線，她下意識地往前挪動了一小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他的名字。
陳嶼的目光在巷口那尊被雨水浸泡的身影和眼前這輛溫暖干燥、載著喧囂與放縱的轎車之間，飛快地掃視了一下。雨水落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巷口那雙穿透雨幕、帶著卑微期待的眼睛，像兩道無形的繩索，試圖將他拖向那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窘迫之中。而轎車里，是溫暖的空氣，是震耳的音樂，是周浩和那個女生帶著酒意的、催促的、代表著“正常”社交圈子的目光。
一股強烈的、想要逃離這沉重濕冷的、想要甩掉這份黏膩責任的沖動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巷口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像甩掉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一樣，狠狠地甩開了那道無形的目光。
他一步跨出雨檐，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發(fā)和肩膀。他拉開車門，動作快得近乎粗暴，彎腰鉆進了溫暖干燥的車廂里。
“砰！”
車門被重重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聲和滂沱的雨聲，也隔絕了巷口那雙瞬間黯淡下去、只剩下無邊冰冷的眼睛。引擎發(fā)動，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浪。
在轎車駛離的瞬間，陳嶼的眼角余光，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玻璃，最后一次掃向那個巷口。
昏黃的路燈光線下，那個穿著濕透藍裙的身影依舊僵立在原地，像一株被徹底連根拔起、遺棄在暴風雨中的藍色鳶尾。雨水無情地沖刷著她，懷里的包裹沉甸甸地墜著，她單薄的身影在狂亂的雨幕中顯得那么渺小，那么無助，那么……徹底的絕望。
車窗上的雨水蜿蜒流下，扭曲了那個孤單的剪影。陳嶼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靠向柔軟的真皮座椅背。車內(nèi)的暖風開得很足，吹拂著他濕漉漉的頭發(fā)，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周浩正在和旁邊的女生調(diào)笑，震耳的音樂重新充斥了狹小的空間。
他閉上眼睛，將車窗外那冰冷的藍色雨夜，徹底關(guān)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