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見己身,鉤餌異變
日頭西斜,將棧橋的影子拉得老長。路淵依舊枯坐在原地,臉色比清晨時更加蒼白,嘴唇上剛剛凝結的血痂再次破裂,滲出血絲。他周身的氣息起伏不定,時而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時而又因極度的精神凝聚而散發出一種銳利的鋒芒。
磨鉤,淬餌。
整整一天,他都在重復這兩個枯燥到極致、也痛苦到極致的過程。
識海中,那根灰色的、帶著死寂意味的意念之鉤,在無數次觀想星湖沉凝與星塵冰冷的淬煉下,形態終于穩固了許多,不再輕易渙散。其尖端的鋒芒也凝實了一絲,雖然依舊細微,卻隱隱透出一股能刺破虛妄的冷冽。
然而,“空幻之餌”的凝聚,卻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無論他如何調整心鉤的震顫頻率,如何竭力模仿界空魚那“躍動空幻”的律動,那在鉤尖凝聚出的“餌”總是脆弱不堪。最長的一次,也不過維系了不足三息便驟然破滅,帶來的心神反噬讓他險些再次嘔血。
每一次失敗,都如同在他的神魂上割了一刀。疲憊如同沉重的枷鎖,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拖入無盡的黑暗。釣世翁那句“維系十息”的要求,如同天塹般橫亙在前,令人絕望。
“為何不行?!”路淵在心中無聲地咆哮,一股焦躁和不甘如同毒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頻率我已模仿得極致!為何就是無法穩固?!”
他的心神因疲憊和焦躁而劇烈波動,識海中那根剛剛穩固的灰色心鉤也隨之震顫起來,形態再次出現不穩的跡象。連帶著,他對界空魚那“空幻躍遷”特性的感知,也變得扭曲而模糊。
就在他心神即將再次失控的邊緣——
“哼。”
一聲冰冷的冷哼,如同九天落下的冰瀑,瞬間澆滅了他心中的焦躁之火。
釣世翁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面前不遠處,小舟靜靜泊在岸邊。夕陽的余暉從他身后照來,將他枯槁的身影拉成一道長長的、仿佛連接著天與地的陰影,籠罩住了路淵。
“徒具其形,未得其神。畫虎不成,反類犬。”釣世翁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路淵的識海,“空幻躍遷?你以為那是輕浮浪蕩,是無根飄萍嗎?”
路淵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帶著困惑和不甘。
釣世翁渾濁的目光落在那條銀鰭界空魚上,魚尾擺動,帶起的空間漣漪微不可察。“界空之魚,穿梭虛實,其‘躍’非是慌亂逃竄,其‘空’非是虛無死寂!那是于無盡維度罅隙中精準定位的‘決絕’,是掙脫當前束縛、奔赴彼端坐標的‘果敢’!是混亂表象下,隱藏的極致‘秩序’與‘方向’!”
他猛地轉向路淵,目光如電,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那灰色的心鉤。
“而你!”
“你的鉤,是什么?”
“死寂!冰冷!固執!帶著一股……被命運碾壓萬世而不散的怨懟與不甘!”
“以此鉤為基,模仿出的‘空幻’,不過是無病呻吟的頹喪,是迷失方向的混亂!如何能承載‘界空’之力那于混沌中開辟通路的決絕‘性’靈?!”
“鉤與餌,性相悖!如何能成?!”
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劈開了路淵心中的迷霧!
原來如此!
不是他模仿得不夠像,而是他的“根”錯了!他以自身那充滿死寂不甘特質的心鉤為基,去強行模仿界空魚的特性,如同想讓頑石生出羽毛,讓寒冰燃燒出火焰!本質相沖,自然無法穩固!
“我的鉤……是我的‘性’?”路淵喃喃自語,第一次真正開始審視自身。那灰色的、死寂的、帶著不甘鋒芒的意念之鉤,不正是他靈魂深處,那萬世輪回烙印與今生反抗意志交織出的最真實寫照嗎?
釣世翁不再言語,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做出抉擇。
路淵陷入了沉默。焦躁和不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他內視著那根灰色的心鉤,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死寂、冰冷、以及那絲不肯屈服的頑固鋒芒。
放棄?磨滅掉這屬于自己的特質,去重塑一個更“契合”界空魚特性的心鉤?不!不可能!這心鉤源于他的本質,是他的“己身”!
那難道……就無法淬煉出“空幻之餌”了嗎?
不!
路淵眼中猛地閃過一道決絕的光!
“鉤既是我的‘性’,餌為何不能也是?”他仿佛在問自己,又仿佛在質問這片天地,“界空魚的‘空幻躍遷’是它的性!我的‘死寂不甘’是我的性!為何一定要模仿它?為何不能……以我之性,煉我之餌?!”
一個更加瘋狂、更加離經叛道的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不再去感知、模仿界空魚的律動,而是將全部心神,徹底沉入自身那根灰色的心鉤!去極致地感受那份死寂,那份冰冷,那份被萬世輪回碾壓后卻不肯散去的、如同灰燼中殘存火星般的不甘與……反抗!
他將這份獨屬于他自己的“性”,這份“死寂中孕育反抗”的意念,瘋狂地壓縮,凝聚!
不是去凝聚什么“空幻”,而是凝聚……“絕境”!凝聚那種身處深淵、四面皆敵、卻偏要向死而生的“逆命”之意!
這個過程,比模仿界空魚更加艱難,更加痛苦!這是在挖掘靈魂最深處的烙印,是在燃燒本源的意志!路淵只覺得整個識海都在沸騰,那灰色的心鉤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仿佛隨時都會崩碎!
但他沒有停止!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堅定的光芒!
終于!
在那根灰色心鉤的尖端,一點極其微小、卻無比凝實的暗灰色光點,艱難地、掙扎著……誕生了!
它沒有絲毫“空幻”的感覺,反而沉重無比!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但在那死寂的最核心,卻又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熾白光芒在頑強地閃爍,透出一股絕不屈服的逆意!
這不是“空幻之餌”!
這是……“絕境逆命之餌”!
以自身死寂不甘之心鉤,淬煉出的、獨屬于他路淵的、蘊含著反抗宿命意味的意念之餌!
在這枚奇異餌料成型的瞬間,路淵只覺渾身一輕,仿佛某種枷鎖被打破了。雖然心神消耗巨大,但這枚“餌”與他無比契合,穩固地停留在鉤尖,沒有絲毫破滅的跡象!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釣世翁,眼中充滿了疲憊,卻更有一股沖破迷障后的明亮與……自信?
釣世翁渾濁的目光落在那鉤尖的暗灰色光點上,那光點核心的微弱熾白逆意,似乎讓他那萬古不變的眼波,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評價這餌料的怪異,只是淡淡地問:“此餌,欲釣何物?”
路淵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堅定:“不釣界空,不釣星塵。此餌……釣我自身之‘淵’!釣那困鎖我的萬世宿命!釣一切……阻我超脫之敵!”
釣世翁沉默了。夕陽徹底沉入遠山,最后一絲余暉掠過他枯槁的臉頰。他靜靜地看了路淵許久,久到星輝開始重新沉入湖底。
然后,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到幾乎不存在,但路淵清晰地看到了!
“鉤餌既成,便需見血開鋒。”釣世翁的聲音依舊干澀,卻似乎少了一絲冰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明日此時,帶此鉤餌,隨我入湖。”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茅屋。
路淵怔怔地看著釣世翁的背影,又低頭看向自己指尖——雖然空無一物,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根灰色的心鉤,以及鉤尖那枚沉重而叛逆的餌料。
釣世翁沒有否定他的道路,甚至……默許了他這離經叛道的“絕境逆命之餌”!
而且,要帶他……入湖?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預感涌上心頭。他知道,枯燥的基礎錘煉或許告一段落,真正的“垂釣”,即將開始!
他小心翼翼地將心神沉入識海,溫養著那與新生的、獨特的餌料緊密結合的心鉤。雖然前路未知,雖然那“淵”之宿命依舊深不見底,但他手中,終于握住了第一把……屬于他自己的、淬煉著逆命鋒芒的……鉤!
星輝漫天,夜涼如水。
路淵坐在棧橋上,望向深邃的星湖,眼中倒映著璀璨的星河,也燃燒著屬于自己的、微弱卻頑強的道火。
磨鉤見己身,淬餌明己性。
這一步,他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