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過窗欞時,沈硯剛把孩子們的粉筆畫輪廓描進日記里。橘貓不知何時跳上藤椅,蜷在他膝頭打盹,尾巴尖偶爾掃過日記本的紙頁,帶起些微的脆響。蘇晚端來兩杯溫熱的玉蘭花茶,白瓷杯沿凝著細珠,水汽氤氳里,她指著窗外:“你看那嫩芽,竟比去年早冒了三天。”
樹干上的“書”字被月光照得分明,筆畫間的花瓣像是浸了銀輝,連帶著新抽的枝椏都泛著溫潤的光。沈硯忽然想起祖父日記里的話:“書與樹,原是同根生。”他起身取來那本1965年的《植物圖鑒》,泛黃的紙頁間,干枯的玉蘭花瓣不知何時舒展了些,仿佛吸足了今夜的月光。
檐下的銅鈴又響了,這次不是風,是陳老先生披著蓑衣回來。他藤筐里躺著個舊木匣,鎖扣上的銅銹里嵌著點綠苔。“在老槐樹下撿的,”他用布擦著匣面,“你瞧這刻痕,像不像你家玉蘭的枝椏?”打開時,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數張泛黃的借閱卡,最上面那張寫著“1952年3月,借《茶花女》,林秀”,字跡娟秀,卡角粘著半片玉蘭花瓣,與《植物圖鑒》里的那片竟是同個紋路。
“林秀……”沈硯指尖頓住,祖父的筆記里提過這個名字,說她總在傍晚來借外國小說,棉襖口袋里常揣著剛摘的玉蘭,“后來去了林場,成了植物學家。”陳老先生忽然拍了下藤筐:“我就說眼熟!上周在舊貨市場見著本《林場植物志》,作者欄就是這名字,扉頁還畫著清和書店的木門呢。”
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這次帶著些微的暖意。蘇晚把借閱卡一張張夾進空白的牛皮紙里,每張都壓上片新采的玉蘭花瓣。橘貓跳下藤椅,用爪子扒開木梯旁的舊木箱,里面露出半本褪色的童話書,是小禾上次落下的,書頁間夾著張她畫的地圖,用紅筆圈出書店到林場的路,旁邊寫著“去找林秀奶奶的玉蘭”。
沈硯忽然想起白天孩子們的粉筆畫,樹洞里的書,舉放大鏡的小人。他取來祖父留下的銅鎮紙,輕輕壓在借閱卡上,玉蘭紋樣的邊緣恰好與卡角的花瓣重合。月光穿過雨簾,在鎮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全唐詩》里抖落的星子。
后半夜雨停了,窗臺上的《植物圖鑒》忽然滑落,掉在青石板上發出輕響。沈硯撿起時,發現夾在書脊里的花瓣掉了出來,落在那本童話書的地圖上,正好蓋住“林場”兩個字。他忽然笑了,提筆在日記新的一頁寫下:“原來有些花瓣,走了很遠的路,還是會找到回家的書。”
晨光漫進書店時,橘貓正蹲在玉蘭樹下,盯著樹干上的“書”字出神。新冒的嫩芽旁,不知哪個孩子又添了筆,把逗號畫成了抽芽的枝椏,枝椏盡頭挑著片小小的花瓣,在風里輕輕搖晃,像個未完待續的省略號。
沈硯推開木門,門軸的澀意似乎淡了些。檐下的麻繩上,昨夜那張三腳貓的畫被晨露浸得發潮,樹頂上的小人手里,不知何時被誰添了片玉蘭葉,葉尖正對著書店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