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日,清和書店的木門剛推開條縫,就飄進片半黃的玉蘭葉。沈硯正給古籍撣塵,抬頭見周婆婆站在階前,手里捧著個竹籃,里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玉蘭花瓣,帶著晨露的清潤。
“今年的花瓣厚,壓書簽正好。”周婆婆往屋里挪了挪,目光掃過墻上新貼的照片——有孩子們在玉蘭樹下跳皮筋的,有修復班學生給舊書換封面的,最中間那張,是中年男人帶著學生們抄字典的背影,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我們都是清和書店的養分”。
蘇晚端來剛溫的桂花釀,陶杯沿沾著圈金黃:“上周修復隊送來本1953年的《兒童文學》,扉頁畫著棵小玉蘭,說是當年的小學生留的。”她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自行車鈴響,學修復的年輕人跳下車,懷里抱著個木盒,“沈先生,您看我新做的壓花器!用的是玉蘭樹修剪下來的枝椏,紋路正好卡住花瓣。”
木盒打開時,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片玉蘭書簽,每片背面都寫著日期:有驚蟄的,有芒種的,還有片寫著“給十年后的自己”,旁邊畫了個小小的修復鑷子。
忽然一陣風卷著雨絲闖進來,檐角的銅鈴叮鈴作響。孩子們舉著油紙傘跑來,書包里鼓鼓囊囊的,倒出來全是畫紙——有的畫玉蘭樹結滿了書形的果子,有的畫樹根底下藏著條隧道,隧道盡頭亮著燈,燈下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人,正給舊書縫補書脊。
“這是沈爺爺嗎?”最小的女孩仰著臉問,手指點著畫里的老人。沈硯從書柜深處翻出個鐵皮盒,里面是祖父當年用的針線包,藍布面上繡著半朵玉蘭,針腳已經泛白。“你們看,”他捏起根銀線,“當年你沈爺爺就是用這個,把散了頁的《論語》重新訂起來的,線腳里還卡著片干花瓣呢。”
雨停時,夕陽把玉蘭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落在書店的窗臺上。孩子們趴在窗邊寫新的紙條,有的寫“希望明年的字典能多收三個新字”,有的寫“想學會用玉蘭汁補蟲洞”,還有個男孩寫“要像玉蘭樹一樣,長到能給書店擋雨”。
蘇晚把新采的花瓣裝進玻璃瓶,標簽上添了行小字:“第三年的故事,藏在葉脈里。”橘貓跳上窗臺,尾巴掃過那串掛在檐下的紙條,去年的已經泛黃,今年的還帶著潮氣,在風里輕輕碰著,像在說悄悄話。
沈硯翻開祖父的日記,新的一頁上,有人用鉛筆添了幅小畫:一棵玉蘭樹,樹椏上掛著書,樹根旁圍著幾個小人,手里都拿著片玉蘭花瓣。畫的角落寫著:“書是土壤,人是養分,故事是開不完的花。”
夜深時,銅鈴又響了一聲,像是誰悄悄把新的紙條掛上了檐角。月光淌進書店,落在那本補好封面的《新華字典》上,扉頁的鉛筆字被歲月磨得淺了,卻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玉蘭花瓣沉淀下來的紋路。
窗外的玉蘭樹輕輕搖晃,新結的花苞裹著月光,仿佛在等某個清晨,把滿樹的潔白,鋪成新的故事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