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先亮起的是一滴水。

它懸在林霧睫毛上方半厘米處，既不落下，也不蒸發(fā)，像被誰按了暫停鍵。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數(shù)水滴從虛空中滲出，排列成一面傾斜的鏡子，鏡中是七年前的朝天門碼頭。

江硯站在躉船邊緣，手里攥著一把鑰匙，鑰匙齒痕殘缺，缺口處閃著藍光。他回頭，對林霧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別——回——頭——”

下一秒，水滴鏡子碎成雨，傾盆而下。

林霧睜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真正的朝天門躉船上。不是記憶，不是倒影，而是 2035年 7月 19日清晨 05:17的現(xiàn)實。霧蝕尚未完全褪去，江面漂著一層乳白色的膜，像誰打翻了一鍋放涼的豆?jié){。

周遲側躺在她身邊，頭盔裂成兩半，額角有一道細長的血線，血珠順著淚痣的位置往下淌，卻遲遲不落。他的睫毛動了動，瞳孔重新聚焦，第一句話是：“倒計時停了？”

林霧沒回答。她抬頭，看見焚化爐的方向——原本該矗立在零區(qū)核心的巨型鴛鴦鍋，此刻竟縮成一只巴掌大的銅擺件，落在躉船甲板中央，鍋底還留著第五片晶片的插痕。銅鍋旁邊，是一張被雨水泡皺的快遞單，托運人：鏡淵后勤部；收貨人：林霧；貨物名稱：江硯 0719-α剩余意識。

托運日期卻是今天。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水珠砸在銅鍋上，發(fā)出清脆的“叮叮”聲。每一聲，銅鍋就長大一寸，像被雨水澆活的種子。林霧伸手去壓，滾燙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不是金屬，而是一顆正在重啟的心臟。

周遲先她一步，把銅鍋抱起。鍋體在他臂彎里顫動，發(fā)出低沉的共振，像隔著一層胸腔的求救。鍋沿浮現(xiàn)出一行濕淋淋的字：

“第六片在江底，第七片在你。”

林霧愣住。她下意識摸向左耳的骨傳導耳機，耳機外殼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裂縫，裂縫里嵌著極細的晶片邊緣——像有人把最后一片藏進了她的身體。

“我？”她聲音發(fā)啞。

周遲沒說話，只是抬眼看向江心。雨幕中，一艘銹紅色的打撈船正破霧而來，船頭掛著鏡淵的標志：一只被剖開的瞳孔。船舷站著幾個穿白色防化服的人，面罩反光，看不清臉。

“看來倒計時停得不是時候。”周遲苦笑，“他們來收貨了。”

林霧把銅鍋塞進防水袋，拉上拉鏈，轉身往躉船內(nèi)側跑。周遲跟在后面，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進嘴角，他舔了一下，皺眉：“甜的。”

“什么？”

“江硯的記憶。”周遲抹了把臉，“他最后一段意識里，全是甜的。”

兩人鉆進躉船底層的貨艙。這里曾是走私凍肉的冷庫，斷電后溫度回升，鐵壁掛滿水珠，像無數(shù)只偷窺的眼。貨艙盡頭，有一扇被遺忘的檢修門，門后是一條 1998年修建的防空隧道，隧道口用紅漆刷著“臨江門 3號”，漆皮剝落，露出下方更早的“抗戰(zhàn) 26年”字樣。

林霧推門，鐵軸發(fā)出垂死般的呻吟。隧道里沒有燈，卻泛著一種幽綠的磷光——來自墻壁上密密麻麻的苔蘚，它們以霧為食，竟在黑暗中開出細小孢子，像微型星群。

周遲把銅鍋放在地上，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疊式潛水電筒，光圈掃過苔蘚，孢子紛紛閉合，像被驚擾的蚌。光斑最后停在隧道盡頭的井蓋上，鐵銹間滲出江水特有的土腥味。

“江底入口。”周遲用腳尖點了點井蓋，“我上次送快遞時，客戶讓我把包裹扔進去，說那是‘重慶的肚臍’。”

“包裹里是什么？”

“一把鑰匙，和你手里那把缺口完全吻合。”

林霧攤開掌心，鑰匙的藍光在苔蘚映照下，竟透出淡金色紋路，像血管。她忽然意識到，鑰匙的齒并不是被折斷，而是被故意磨平——為了確保只有第六片才能補全它。

銅鍋在此時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嘯叫，像嬰兒啼哭。鍋體表面浮現(xiàn)出倒計時：00:30:00。

“半小時后，焚化爐會重啟。”周遲低聲說，“這次不是零區(qū)塌縮，是整個重慶。”

林霧把鑰匙插進井蓋的鎖孔，逆時針旋轉。井蓋像花瓣一樣裂開六瓣，露出下方湍急的暗流。江水并不是正常的黃濁，而是乳白與墨綠交錯，像兩股不肯相融的記憶。

“我下去。”周遲開始解外套扣子，“你留在上面，把第七片取出來。”

“怎么取？”

周遲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左耳的耳機裂縫，“江硯把最后一片藏在你這里，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藏’，而是‘共振’。你得先讓它疼，它才會顯形。”

話音未落，隧道外傳來防化靴踏過鐵梯的聲響，沉重而整齊，像某種大型節(jié)肢動物。林霧把銅鍋塞進周遲懷里，推了他一把：“下去找第六片，我拖住他們。”

周遲沒動，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進銅鍋，鍋體發(fā)出“滋啦”一聲，冒出一縷白煙。他忽然低頭，在林霧額前印了一個極輕的吻，像雪落在鐵上，一觸即化。

“別死。”他說完，縱身躍入井口。

林霧摸了摸額頭，指尖沾到一點血——不是她的，是周遲額角那道傷口。血珠在她指腹?jié)L動，竟?jié)u漸變成淡金色，最后凝成一枚極小的晶片，形狀正是一只耳機的輪廓。

隧道口的手電光束掃進來。林霧把晶片按進耳機裂縫，裂縫瞬間愈合，耳機里傳來江硯的聲音，清晰得仿佛他就在身后：

“林霧，痛一下，就一下。”

下一秒，劇痛從左耳貫穿大腦。那不是針扎，而是有人用勺子活生生剜出她一段記憶——畫面閃回：十八梯的清晨，江硯把第一口吹涼的豆腐腦遞給她，豆腐腦里沒放蔥花，因為她討厭蔥花。畫面被抽離的瞬間，她聽見自己顱內(nèi)“咔”的一聲，像骨頭錯位。

耳機外殼裂開，第七片晶片完整脫落，浮在她掌心，像一滴不會蒸發(fā)的淚。

防化服的人已經(jīng)沖到隧道中段，最前面的那人抬槍，紅光瞄準林霧的眉心。林霧把晶片拋向空中，同時按下耳機側面的隱藏鍵——那是江硯教她的最后一招：

“當記憶無法保護你時，就讓記憶自己爆炸。”

晶片在空中炸成萬千光點，每一粒光點都是她關于江硯的一個瞬間：

他第一次牽她手時，掌心的汗；

他失蹤前夜，在她枕頭上留下的洗發(fā)水味；

他站在零區(qū)邊緣，回頭對她無聲地說“別怕”。

光點穿透防化服，像一場逆流的流星雨。被擊中的人瞬間靜止，面罩內(nèi)部泛起金色裂紋，裂紋里溢出和他們瞳孔同色的液體。林霧趁機沖向井口，縱身躍下。

江水比她想象的更冷，也更輕——不是水，而是液態(tài)的霧。她在下墜中睜眼，看見周遲懸浮在下方的暗流里，懷里抱著銅鍋，鍋口敞開，第六片晶片漂浮在鍋心，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她伸手，指尖離晶片只有一厘米。

周遲卻忽然松手，銅鍋向上浮起，鍋體迅速銹蝕、剝落，最終變成一張薄薄的船票：

重慶西——重慶北，2035年 7月 19日 05:07，D2001次，二等座 07M。

票根背面，是江硯的筆跡：

“霧散了，我就回來。”

林霧抓住船票的同時，液態(tài)霧開始凝固，從下而上，像時間被倒帶。她和周遲被裹進一塊巨大的琥珀，琥珀里，第七片晶片與第六片緩緩靠攏，缺口吻合的瞬間，發(fā)出極輕的“嗒”。

黑暗再次降臨。

這次，黑暗里有了心跳——兩顆心跳，隔著一層銅鍋的厚度，同步。

遠處，傳來列車進站的汽笛。

汽笛聲里，有人輕聲說：

“歡迎回來，林霧。”